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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你繼父身體不太好,胃老是不舒服,去醫院檢查說是胃炎,讓他少喝酒他不聽?!蹦赣H嘆了口氣,一邊說一邊把手里那件衣服迭起來,動作機械,像是在做一件做了無數遍的事情,“這個家啊,操心的事太多了。你繼父的身體要操心,公司的事要操心,黎栗——”
母親說到這里忽然停了一下,像是意識到什么,她看了祝辭鳶一眼,她可能在想為什么自己的女兒那么抵觸這個哥哥,然后繞過去繼續說下去,“黎栗工作也忙,也不知道有沒有好好吃飯。這個家啊,就我一個人在這里守著,有時候覺得挺沒意思的。”
她嗯了一聲,手指在衛衣的布料上摩挲,感覺到那種棉布的粗糙觸感。母親提到黎栗的時候,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只是一拍,然后就恢復正常了。也許是口袋里那個U盤,也許是剛才在他房間里聞到的那個味道。
“你以后在外面好好的,別讓媽操心就行?!蹦赣H看著她,眼神變得認真了一點,也溫柔了一點,“安安穩穩過日子,比什么都強。別像媽媽那樣?!蹦赣H說到這里又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要不要把后面的話說出來——她們都知道母親指的是什么,是祝辭鳶那個酒鬼家暴生物上的父親——最后母親還是沒說,只是把那句話吞回去,換了一個結尾,”別讓媽媽擔心。”
“知道了,媽?!?
她把衛衣放到一邊,放在那堆不要的衣服上面,然后站起來。床墊在她站起來的時候彈了一下,她的身體晃了晃,然后穩住了。
“這件我也不要了。天色不早了,我先下去幫王姨擺桌吧?!?
這是一個借口,她清楚,母親也清楚,她不是真的想幫王姨擺桌,只是想離開這個房間,想離開這場窒息的對話,想找一個理由逃走。
母親看著她,張了張嘴,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么——也許是“再坐一會兒吧”,也許是“你怎么老是這樣”,也許是”媽有話想跟你說”——但最后什么都沒說,只是把那句話咽回去,點了點頭,說,“去吧?!?
她轉身往門口走,走了兩步,忽然聽見母親在身后說了一句話,聲音輕得像是自言自語:
“鳶鳶,媽知道你不開心?!?
她的腳步頓了一下,只有一秒鐘,然后繼續往前走,打開門,走出去,把門帶上。門關上的那一瞬間,她聽見母親嘆了一口氣,那口氣拖得長,一直等到門關上也沒有結束。
晚飯吃了將近一個小時。餐廳的燈是暖黃色的,那種據說可以增進食欲的色溫,從頭頂的水晶吊燈里灑下來,把桌上的菜照得好看,也把她和母親的臉照得柔和。
王姨做了水煮牛肉、酸菜魚、干煸四季豆,還有一個番茄蛋湯。四個菜,兩個人吃,太多了,肯定吃不完。但王姨每次她回來都會做這么多,好像生怕她餓著似的,好像她在外面過的是什么饑一頓飽一頓的苦日子。這個家里的所有人都似乎覺得她在過苦日子,母親是這么認為的,繼父也是,王姨是,連不見面的黎栗也是。
這些菜都是她愛吃的口味,王姨記得她喜歡辣,每次她回來都會做幾道重口的菜——水煮牛肉,辣子雞,毛血旺,干鍋什么的,王姨做這些菜拿手,比外面餐廳做的還好吃。
母親在對面坐著,看著她吃,眼神里有滿足,好像看著她吃東西是一件幸福的事情。時不時給她夾菜,一會兒夾一塊魚,一會兒夾幾根四季豆,筷子在她碗邊忙碌著,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蜜蜂。
“不用了媽媽,夠了,再多我吃不下了?!彼f,第不知道多少次說了。
母親還是夾,她也就不再推辭了。推辭是沒用的,母親會一直夾,一直夾,直到她的碗里堆成一座小山,然后母親會說“多吃點,太瘦了”,然后她會把那些東西一點一點吃掉,不想浪費,也不想讓母親失望。
飯桌上只有她們兩個人,沒有繼父,沒有黎栗,比往常安靜很多。但今天沒有繼父,沒有黎栗,就只有她和母親,兩個人對坐著,中間隔著一桌子菜,說話的聲音會在這個太大的餐廳里回響,會被那些昂貴的裝修材料吸收,會變得空洞而無力。
母親說了一些家里的事,東一句西一句的,像是在填充這頓飯的空白。誰家的孩子結婚了——是母親一個朋友的兒子,比她大兩歲,在銀行工作,娶了一個公務員,婚禮辦得大,母親去參加了,說場面熱鬧,新娘子長得漂亮。誰家的老人住院了——是小區里的一個鄰居,她不認識,但母親好像挺熟的,說是什么心臟的問題,做了手術,現在在康復。王姨的女兒考上了大學——她不知道王姨有女兒,或者說她知道但從來沒有放在心上,王姨的女兒叫什么來著?她想了想,想不起來,只記得母親說考上了一個二本,學的是會計,王姨高興,說以后有出息了。繼父的朋友的兒子新開了一家公司——做什么的她沒聽清,好像是什么科技相關的,繼父投了一點錢進去,母親說希望能賺一筆。
她聽著,偶爾“嗯”一聲,大部分時候只是點頭。她的眼睛看著母親的臉,但她的心不在這里。她的心不在飯桌上。U盤在她口袋里,整頓飯她都能感覺到它的重量,小小的一塊塑料片,卻像是某種不屬于這個世界的東西,在她腿上輕輕跳動著,等著被發現。她的右手時不時會去碰一下那個口袋,確認它還在,確認它沒有掉出來,確認沒有人注意到她的口袋里鼓起來了一小塊。每次她的手碰到那個硬硬的形狀,她的心跳就會快一拍,然后她會假裝什么都沒發生,繼續吃飯,繼續點頭,繼續扮演一個正常的、沒有偷東西的女兒。
她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但她清楚自己做了一件不應該做的事。她偷了別人的東西,還是繼兄的東西,是一個她和一個之間沒有任何關系、從來不說話、只是碰巧住在同一個屋檐下幾年的人的東西。
如果被發現了——如果被發現了會怎樣?母親會怎么看她?繼父會怎么看她?黎栗會怎么看她?他們會覺得她是一個小偷,一個不知感恩的人,一個連繼兄的東西都要偷的人。他們會——她不知道他們會怎樣,但那一定不是什么好事。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做這樣的決定,但是奇怪的是那時候她沒有想著還回去。
吃完飯她主動收拾碗筷,站起來的時候特意用手按住口袋,怕那個 U 盤掉出來。王姨從廚房出來,看見她在收拾,趕緊過來攔她。
“小祝,你放著,我來收拾就行?!蓖跻陶f,伸手要接她手里的碗。
“沒事,順手的事?!彼f,沒有松手,繼續往廚房走。
王姨跟在她后面,嘴里說著”你這孩子,怎么這么客氣”,但沒有再搶她手里的東西。她把碗碟放在廚房的水槽邊,然后拿起抹布,又幫王姨擦了桌子。桌子大,擦起來要繞著走一圈,她擦得仔細,每一個角落都擦到了,好像這樣就可以證明自己是一個好人,是一個不會偷東西的人,是一個值得信任的人。
然后她看了一眼時間——墻上的掛鐘快接近八點半。
“我要走了,明天還有工作。”她說,聲音盡量平靜,像是在說一件正常的事情。
Violet不知道從哪里鉆出來,從客廳那邊慢慢走過來,在她腳邊蹭了蹭,毛茸茸的腦袋抵著她的小腿,然后仰著頭看她,金色的眼睛里好像有什么話要說。她蹲下來,摸了摸貓的頭,手指穿過那層柔軟的灰藍色毛發,感覺到下面溫熱的身體。
“我走了,下次再來看你?!?
貓蹭了蹭她的手心,好像聽懂了,又好像只是在表達一種依戀。它的喉嚨里咕嚕咕嚕地響著。她站起來,最后看了貓一眼,然后轉身往門口走。
母親送她到門口,往她手里塞了一個保溫袋,銀灰色的,拎著有點沉。
“王姨做的菜,你帶回去明天吃。別老吃外賣,自己熱一熱就行。”
她接過來,說謝謝。保溫袋很沉,里面應該不只一樣,可能還有別的菜,王姨總是這樣,每次她走的時候都要給她帶很多東西,好像她住的不是城里的出租屋而是什么荒郊野外、買不到食物的地方。
“?;貋??!蹦赣H說,站在門口,一只手扶著門框,像是在支撐自己。
“嗯?!?
她轉身往外走,走了幾步,走到院子里的石板路上,冷風一下子灌進來,她打了個寒顫,把衣領往上攏了攏。又聽見母親在身后喊她。
“鳶鳶?!?
她停下來,回頭。母親站在門口,燈光從她身后照過來,把她的臉照得有些模糊,只能看見一個輪廓,瘦了一些,肩膀有點塌,頭發在燈光下看起來更白了一些。母親的手還扶著門框,好像如果沒有那個門框支撐,她就會倒下去似的。
“有事記得跟媽媽說?!?
這句話輕得差點被風吹散。母親指的是什么——是工作的事?是感情的事?是她剛才在房間里的時候那種小心翼翼的欲言又止?還是別的什么?她沒問,只是點了點頭,說:”知道了?!?
她轉身,繼續往前走,沒有再回頭。母親還站在門口看著她,她清楚,但她沒有回頭,不想回頭,不想看見母親站在那里、被燈光照成一個模糊的剪影的樣子,不想讓自己產生任何動搖的念頭。她幾乎是小跑著離開的,一直到小區門口才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母親已經進去了,門關上了,那棟別墅在夜色里沉默著,只有二樓的窗戶還亮著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