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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沒有再說,然而眼淚已經(jīng)掉下來了,她用紙巾擦了擦眼睛,起身去了廚房。
“鳶鳶,”繼父放下筷子,“你媽媽說得沒錯,外婆留給你的東西你是該仔細收著的,這么重要的東西怎么能隨便放口袋里。以后做事要上心。丟了就是丟了,找不回來了。”
祝辭鳶點了點頭:“對不起叔叔。” 她覺得自己的反應太過于冷血,但她不知道還能說什么。繼父站起來往廚房走去,廚房里傳來低低的說話聲。飯桌上只剩下她和黎栗。祝辭鳶低著頭,盯著碗里的飯。她機械地扒了幾口,說了一聲吃飽了,起身回房間。從頭到尾她沒有看過黎栗一眼。
那天晚上她把自己關在房間里,沒有開燈,坐在床邊。后來等半夜感覺所有人都睡著了,她才下樓倒水——客廳沒開燈,唯有廚房的夜燈亮著——祝辭鳶站在水池邊,眼淚才開始緩慢地掉。她抬起手,接著夜燈微弱的光看著掌心的紋路,淚水變成了凹凸鏡,把光源模糊成看不清的濾鏡,祝辭鳶突然想如果扇自己一巴掌,是不是就能稍微減輕一下負罪感。于是她的手摸上了自己的臉,第一下不敢太過用力,她覺得是怕明天臉腫了無法解釋——于是她又扇了一下,依舊不敢用力。
她再次抬起手。
然后她看見了黎栗。
他站在廚房門口,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夜燈的光極暗,祝辭鳶看不清他的神情。
她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們對視了一秒,或者兩秒。祝辭鳶放下手,用手背飛快地擦了一下臉。
“你怎么還不睡。”她壓著聲音里的酸澀問。
黎栗往前走了一步:“睡不著,我聽見有響聲,所以出來看看你還好嗎?”
“我沒事。”
“要不要出去走走?”他說,“外面涼快一點。”
他說著已經(jīng)自顧自地將自己的外套脫下來披在她肩上——祝辭鳶穿著睡衣,出去可能會著涼——隨即往門口走了,并未等她回答,“就一會兒。”
祝辭鳶跟了出去。
院子里極安靜。夏天的夜晚,蟬鳴聲從遠處傳來,斷斷續(xù)續(xù)的。他們在院子里的長椅上坐下,中間隔著一個人的距離。草地上有露水的味道。
“丟了就丟了,”黎栗說,“這不是你的錯。”
祝辭鳶不知道怎么回答。
“你外婆應該也不想看到你這樣。”
“你又不認識我外婆。”她下意識地嗆他。
黎栗并未被這句話激怒,他注視著前方的黑暗,過了片刻才開口:“我不認識。但如果一個人很愛你,她不會想看到你傷害自己。”
祝辭鳶別過頭去。“我沒有傷害我自己,”她說,“這本來就是我的錯。”
黎栗沉默了片刻。“小鳶,你以后有什么不舒服的事情不敢和阿姨還有我爸說的話可以跟我說。”
“謝謝你,但是我覺得我們沒有什么關系,”祝辭鳶說,她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膝蓋,“血緣上沒有,感情上也沒有。我們才認識幾個月。”
她站起來,將黎栗的外套脫下來,迭好,擱在他旁邊的長椅上,“謝謝,晚安。”
她不曾回頭。
第二天吃飯的時候黎栗什么都沒提。祝辭鳶也沒提。
后來她還是會想起那只鐲子——在吃飯的時候,在走路的時候,在夜里睡不著的時候。如果那天沒有上體育課;如果她把鐲子放在書包里而不是口袋里;如果她再小心一點,再仔細一點。然而這個世界上沒有如果,現(xiàn)實不是可以隨時存檔的游戲,你只能不停地往前走。
有些時候她會做噩夢。夢里外婆站在院子里,背對著她,低著頭不說話。祝辭鳶叫外婆,外婆不應。她走過去,繞到外婆面前,看見外婆在哭。她問外婆怎么了,外婆不說話,只是抓著她空空的手腕。
祝辭鳶從夢里驚醒,渾身是汗。
八月中旬,黎栗出國了,祝辭鳶跟著母親和繼母去機場送他,進海關之前告別的時候黎栗最后抱了一下她,她感覺到他的下巴擱在自己的頭頂,像是石頭砸在自己腦袋上,這讓她背后發(fā)毛。
“一路順風。”她說。
黎栗笑了笑,這大概是祝辭鳶唯一記得的他開玩笑的時刻,可能也不是開玩笑,從祝辭鳶的角度來看黎栗只是在糾正一個學術上的錯誤:“飛機不能說一路順風,因為飛機起飛降落的時候最好是逆風的。”
她張了張嘴,隨后她反應過來他在逗她——他當然知道那只是一句祝福,全中國的人都這么說,他偏要在候機大廳、在行李箱旁邊、在母親的眼淚和繼父的拍肩之后,挑這個時候來糾正她,她想說點什么來反駁他,然而一時間找不到合適的話,只好瞪了他一眼——也許那并不算瞪。
黎栗笑出了聲。很小聲的,幾乎是從鼻子里哼出來的,然而祝辭鳶聽見了。他抬起手,在她頭頂輕輕拍了一下:“再見妹妹。”
祝辭鳶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走進通道,排隊的時候他還轉(zhuǎn)過身和他們揮了揮手,然后一分鐘后就被擋在了隔斷后。
一樓走廊盡頭的那扇門關著,門縫里透不出燈光。家里只剩下她、母親、繼父,還有王姨。祝辭鳶開始上學,開始適應新的生活。
時間就這么過著,她在學校逐漸適應了新的生活,認識了新的朋友,圣誕節(jié)的時候黎栗回來了。
祝辭鳶下完晚自習回家的時候黎栗已經(jīng)到家了,正在沙發(fā)上和繼父母親聊天,他比夏天的時候瘦了一點,頭發(fā)長了一點,皮膚黑了一些。
“小鳶。”他叫她。
她點了點頭,算是應了,:“媽媽叔叔,我上樓寫作業(yè)去了。”
那天晚上她在走廊里碰見黎栗。她本來想低著頭走過去,然而他叫住了她。
她停下來轉(zhuǎn)過頭盯著他的眼睛。
黎栗遞過來一個盒子:“給你的。”
祝辭鳶沒有接,只是看著那個盒子:“打開看看。
她接過盒子,打開。里面躺著一只翡翠鐲子——和外婆的那只不太一樣,時間過了這么久,社會的審美是有變化的,現(xiàn)在的鐲子已經(jīng)沒有以前那么厚重——然而形狀和大小都很像。
她的手開始發(fā)抖。
“我問過阿姨外婆的鐲子的樣式,”黎栗說,“我不知道找的對不對,我有個同學家里是做這方面相關的所以拜托了一下,你看這只怎么樣。
“我知道這代替不了什么,我只是希望你能好受一點。”
她把盒子合上,還給他:“不行,這太貴重了。”
黎栗沒有伸出手去接。
“收著吧。”
“我不要。她的聲音有點抖,這三個字一出口就發(fā)覺自己的語氣太重了,“我真的不需要。謝謝你,謝謝,但是我不需要。”
她將盒子擱在走廊的柜子上,轉(zhuǎn)身回了房間。
第二天晚上從學校回到家時,那個盒子出現(xiàn)在她的書桌上。祝辭鳶嘗試送回去,然而她實在不想和黎栗單獨相處,學校晚自習結(jié)束回到家又太晚了,累得她沒有心情去琢磨怎么偷偷摸摸地還回去。
那只翡翠鐲子在衣柜里放了八年。她沒有戴過一次,也沒有扔掉。她從來沒有跟黎栗提過這件事。黎栗也不曾問過。
她知道母親和繼父希望她和黎栗能夠親近一些,那時候她是覺得自己欠對方的太多了。
而現(xiàn)在,是因為那些視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