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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栗沒有作任何解釋,只是把那塊芋泥麻薯塞進了祝辭鳶的手里。
“吃吧。”他說。
等到祝辭鳶在腦子里把一句足夠禮貌的推辭組織完畢,他已經轉過身去,把剩下的點心一盒一盒地放進了冰箱。她握著那塊柔軟的糕點站在沙發旁邊,開始思考這樣一個事實:他們幾乎算不上認識。在同一個屋檐底下住了五年,她從未告訴過他自己喜歡吃什么,也從未向他談起過任何一件與她本人有關的事。然而他知道。他不僅知道她喜歡芋泥,還知道應當替她留出一份——而她意識到,自己完全不清楚這種了解可能來自哪里。也許是母親告訴他的。也許是他自己注意到的——在某一頓她早已忘記的晚飯上,她的筷子朝那盤芋頭多去了一次,于是這個觀察被他收存了起來,如同別人收存票據,一存就是許多年。
“謝謝。”他關上冰箱門,轉過身來,“替我謝謝阿姨。”
黎栗回自己的房間去了。直到在沙發上坐下來之后,她才發現椰蓉是一種多么頑固的物質:它粘在手指上,拒絕被撣掉,而且她越是用力,它就越是往指縫的深處鉆。Violet從沙發底下鉆了出來,跳上茶幾,伸長脖子朝她手里的東西嗅了嗅,然后退回原來的位置,坐下,開始清洗一只爪子。麻薯是柔軟的;甜味厚厚地壓在舌面上,沿著上顎慢慢地化開。她本來應當做的,是把它放下,說一句不用了,謝謝。可是一塊已經在她手里捂出了溫度的點心,失去了被退回去的資格。她想,黎栗就是這樣的一種人:他替她把一切都安排妥當,而拒絕這個選項,總是在她伸手去夠之前就被撤走了。
祝辭鳶吃完了剩下的部分,在沙發上躺下來,看著天花板。她得出的結論是,他對她太好了——好到了讓她不自在的程度。這樣的好意,每接受一次,就要在賬上記下一筆;而這本賬,從開賬的那一天起,就沒有任何人征求過她的意見。
被子是新的,枕頭也是新的,兩樣東西合在一起,散發出一種百貨公司的氣味——一種干凈的、但不屬于任何人的氣味。在從前的那棟老房子里,外婆睡的那只枕頭服役了不知道多少年;長年的使用在枕芯的正中間壓出了一塊凹陷,而那塊凹陷的形狀,恰好對應著外婆的后腦勺。小時候,她會趁外婆做飯的工夫偷偷爬上去躺著。
她的頭太小,填不滿那個坑,四周總要空出一圈來。外婆進來看見了,從來不趕她,只是告知她這樣一個道理:一個這樣小的腦袋,是裝不下太多東西的。枕套上有一個補過的洞,針腳一長一短地交替著,戳出來的線頭會扎脖子。在那個時候,那種扎是一件讓她介意的事情。
臥室那邊傳來鍵盤的聲音,響一陣,停一陣。黎栗還有要考的試和要交的論文;他已經用一個下午去機場接了她,現在,這半個夜晚就必須被還回去。祝辭鳶猜想,留學生的日子大概就是由這一類事情構成的。有什么東西跳上了沙發:是Violet。它蹲在她的腳邊,圓圓的眼睛在黑暗里發出一點微光;它朝她走過來,靠著她的身側趴下,把自己收攏成一團,又把尾巴搭在了她的腿上——柔軟,溫暖,并且帶著一種只有活物才會有的重量。她沒有同任何東西貼著睡覺的習慣。可是貓已經趴下了,它的呼吸正在一次一次地變得平穩;于是她沒有動,怕驚醒它。她聽著鍵盤的聲音和貓的呼吸聲;在這兩種聲音之間的某一個時刻——究竟是哪一個時刻,她后來一直沒能說清——她睡著了。
后半夜,黎栗從臥室里出來。
論文卡在一半的地方,腦子已經鈍了;黎栗判斷,自己需要的是一杯水。穿過客廳這件事要求一種特定的技術:身體的重量必須被挪到腳掌的外側,一步是一步地踩過去,好讓地板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報告。沙發上,祝辭鳶睡著了,被子蓋得整整齊齊,只露出一個腦袋,頭發在枕頭上散開;一個人必須湊到相當近的地方,才能看出那床被子的起伏。Violet蜷在她的腳邊,也睡著了。
黎栗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思考起一個小小的統計問題。Violet從來不和他一起睡。在它住進來的這幾個月里,這只貓始終自己挑選住處——沙發的一角,窗臺,電視柜底下的空隙——而床,從來不在它的選項之內。至于眼前這個人,它認識她的時間,總共加起來不超過幾個小時。
黎栗到廚房倒了一杯水,站在窗邊喝完,把杯子擱進水池,回去之前又朝沙發的方向看了一眼。兩門考試被教授排進了同一個星期,如果沒有這些東西,他本來可以多給祝辭鳶幾天,帶她看更多的地方,免去她一個人留在公寓里的那些鐘點,這些事件被他翻來覆去貪婪地計算著,最后終于去掉了一門課,得以留下更多貪心的和祝辭鳶待在一起的日子。
他關上門,手扶著門把手,慢慢地送上。
第一天早上,祝辭鳶醒來的時候,天還沒有亮透。她正在發現,時差是一種不接受任何談判的狀況:身體已經裁定現在是下午,Violet在某個不為人知的鐘點撤走了;現在,沙發上只剩下她一個人。水池里立著一只昨天晚上還不存在的杯子——她眨眨眼睛,由此可以推出,黎栗半夜起來過;由此還可以推出,他的睡眠狀況也許也并不比她的好到哪里去。
公寓安靜到了冰箱的運轉聲變得清晰可聞的程度;臥室的門一直關著。祝辭鳶用盡可能小的聲音洗漱完畢,然后站到廚房門口,對那臺冰箱進行了一次清點:雞蛋,培根,牛奶,吐司。她猶豫了一下。廚房是黎栗的;廚房里的東西也是他的。可是什么都不做是一個她占據不住的位置:她住著他的公寓,睡著他的沙發,用著他的水電;在某種回報被生產出來之前,安定下來的感覺是不會發放給她的。那種痛苦的,條件反射的似乎像是欠款的心情又占據了上風,一頓早餐償還不了多少。但是祝辭鳶對自己講道理,至少要干點什么事情吧。
她去敲臥室的門:“黎栗?我能用你的廚房嗎?想做點早餐。”
門開了一條縫。黎栗的頭發翹著一撮,眼睛只睜開了一半——這副樣子,同飯桌上那個襯衫永遠平整的黎栗,屬于兩個對不上號的人。祝辭鳶意識到一個事實:她把他吵醒了。
“對不起,我不知道你還在睡……我可以等——”
“沒事。”他打了個哈欠,“本來也該起了。”
“真的非常抱歉——”
“隨便用,”他說,聲音有一點啞,“不用問。”
“油和雞蛋呢?”
“隨便用。真的不用問。你住在這里,這些都是給你用的。”
門關上了。祝辭鳶轉身回廚房,一邊走,一邊對自己發出一份訓誡:這才第二天早上黎栗就被吵醒了,她可能還得要更加小心一點。
Violet不知什么時候已經蹲在了廚房門口。祝辭鳶怕繼續吵到他,把油煙機調到了最小的一檔。這個國家的灶沒有火,只有一塊黑色的平板,加熱的時候沒有任何聲音,安靜得讓她一直懷疑它根本沒有在工作;等到氣味趕來糾正她,培根已經焦了。吐司進了烤箱,出來的時候兩面金黃。那只貓從頭到尾看著,尾巴尖平貼著地板,只有耳朵偶爾轉動一下,一副替主人監工的派頭。
兩份早餐擺上桌之后,祝辭鳶坐在沙發上等他。快八點的時候,臥室的門開了。黎栗走出來,眼睛底下帶著一片青黑;看見桌上的早餐,他停了一下。
“你做的?”他問。
“嗯。”
“不用做這些,你是來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