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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的夜,是從糖霜里撈出來的。
暮色剛一落下,整條長街便被燈籠的光暈裹了進來。安貞坐在暖轎里,鼻尖剛觸到那股混著桂花香和烤羊肉的煙火氣,眼睛就亮了。
她扒著轎窗,看著外面流光溢彩的世界。琉璃燈、羊角燈、走馬燈,一盞挨著一盞掛在廊檐殿角,光影落在青石板上,碎成了一地的金箔。
街邊的樹枝上纏滿了兔子燈和蓮燈,風一吹,那些光就在她眼里晃啊晃,晃得她心癢癢。
“小姐,夫人說了,今夜人多眼雜,您可不能亂跑。”叫阿桃的婢女蹲在轎邊,一邊幫她理了理繡著纏枝蓮的裙擺,一邊不放心地叮囑。
因為今天是燈會,原本就熱鬧的京城今日便被堵的有些水泄不通了。
長街兩側長街兩側鱗次櫛比擺滿攤鋪,木架搭起簡易貨臺。
安貞牽著婢女的手,目光從褐黃油亮的木案滑過,順著架起的銅鍋架來到鍋里,里面的麥芽糖咕嘟咕嘟的冒泡,溶成透亮的蜜金糖漿。
一只布滿皺紋的手操著細長的銅勺往里面挖去了些許,老漢手腕輕抖,轉瞬勾出游龍、玉兔、蟠桃等圖案。
前面的糖畫攤子圍了一圈人,安貞踮著腳也只看得見大人們的后背。她急了,拉著阿桃的袖子就開始撒嬌,聲音軟糯得像剛蒸好的糯米團子:
“阿桃姐姐,我要那個兔子!要最大的那只!”
“我的小祖宗,”阿桃苦著臉,壓低聲音哄她,“夫人剛念叨過,您的牙才換完,不能吃太多甜的……”
安貞不管,她就知道跺腳,眼巴巴地看著那老漢手里的銅勺:“我就要嘛!我就吃一小口,阿桃姐姐最好了,你買給我,回去我跟娘說你幫我挑的料子好看!”
老漢也湊趣,笑瞇瞇地遞過來一只剛畫好的玉兔,琥珀色的糖衣透亮得能照見人影:“小娘子,您瞧這囡囡多討喜。今夜廟會難得,切一丁點,不礙事的。”
阿桃被磨得沒法,又架不住老漢遞過來的糖畫,只好紅著臉掏了荷包。
安貞接過糖畫,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她舍不得咬,只用舌尖小心翼翼地舔著兔子耳朵,甜滋滋的麥芽糖在舌尖化開,嗯,這就是京城的味道。
而低下腦袋看著她一蹦一跳地黃桃心情就沒這么好了,她眼簾下垂,抿著唇,夫人是去挑選衣服的料子去了,要是被她發現了小姐在吃糖畫,自己肯定沒有好果子吃。
黃桃一路東張西望,小心翼翼地牽著安貞,不讓她被來往的行人沖撞到,一面時刻注意著糖畫被吃掉的進度,以免自己真的被責罰。
長街上,不少女眷鬢邊簪絹花、小珠釵,三五結伴,手里提著小巧手提花燈,緩步逛賞,不時駐足細瞧燈畫。
世家公子攜仆從漫步,或是同友人閑談,抬手指點別致花燈,搖著手中的羽扇有說有笑。
尋常百姓則有的闔家出游,孩童被大人牽著手,攥著兔子燈繩蹦跳奔跑,時不時被街邊吃食香氣勾住腳步。
煙火氣起初很淡,混在桂花糕的甜香里,像是一滴墨掉進了牛奶里,起初誰也沒在意。
直到頭頂的天空忽然暗了下來。
不是夜色深了,是黑煙。
原本映著花燈的夜空,瞬間被赤紅的火舌舔得漆黑。噼啪的燃裂聲炸開,人群像被割倒的麥子一樣,瞬間亂了套。
“走水了!快跑啊!”
哪還有什么閑情逸致?剛才還溫文爾雅的公子哥,此刻推搡著仆從往前擠;剛才還在挑花燈的女眷,此刻尖叫著四處奔逃。
扁擔斷了,糕點碎了一地,銅鍋翻倒,滾燙的麥芽糖漿潑灑在石板上,瞬間被踩成了黑泥。
“小姐!抓緊我!”阿桃臉色煞白,死死攥住安貞的手,逆著人流往回撤。
可人潮太兇了。一股蠻力撞過來,安貞只覺得手一空,整個人就被卷進了漩渦里。
“阿桃——!”
她的呼喊被淹沒在哭爹喊娘的聲浪里。她被擠到了墻角,手里緊緊攥著那半塊已經被汗水浸軟的糖畫,另一只手護著腦袋,縮在墻根下瑟瑟發抖。
四周全是陌生的大腿和腳,像無數根柱子在她眼前亂撞。她不敢哭,娘親說過,哭喊會引來壞人。她只能死死盯著地面,看著那些慌亂的腳步從她身邊掠過。
人群如潮水逆向沖撞,兩側攤販桌椅翻倒,來往行人互相推搡。
她沒有像尋常孩童嚎啕哭喊,先是下意識攥緊衣袖,踮腳在紛亂人頭間搜尋黃桃身影,小口輕聲喚黃桃的名字。
濃煙嗆得她頻頻蹙眉咳嗽,眼角微微泛紅,依舊克制著哭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