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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竟敢私通外寇,擄走安家嫡長女。
這不僅僅是害女,更是在毀他安家的根基,踐踏他的臉面,挑釁他的底線。
安景淵垂著眼眸,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暗潮。他不是在心疼女兒的生死,他是在羞惱——羞惱自己寵愛了多年的女人,竟然敢把刀子捅向他的嫡女;羞惱自己竟然被蒙在鼓里,成了個天大的笑話。
一想到外界若是知曉安家內宅不寧、姨娘構陷嫡女,流言蜚蜚四起,家族百年清譽、朝堂立足根基都會大受折損,他心底的怒意便層層翻涌。
即便鐵證如山,即便多年深情牽絆仍在,偏愛刻入骨髓,可此刻,他依舊不愿相信,也舍不得……
不。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最后那一絲掙扎被徹底碾碎。
屋內死寂,連燭火都屏住了呼吸。
突然,安景淵手腕一揚,將那枚價值連城的黃銅腰牌狠狠砸在青磚地上!
“當啷——!”
清脆的撞擊聲在寂靜的大廳里回蕩,驚得眾人渾身一顫。
“好……好得很?!?
他沒有大發雷霆,反而笑出了聲,那笑容里透著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封禁杜氏院落,所有貼身仆從,杖斃?!?
他的聲音冷得像冰碴子,沒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至于憐月……把她的一雙庶出兒女,送去莊子上‘靜養’。”
這是最誅心的懲罰。他知道杜憐月最看重那兩個孩子,所以他偏要在這個時候,狠狠地捏碎她的軟肋。
“父親!那是您的親生骨肉?。 ?
一直躲在屏風后偷聽的四歲嫡子安瑾珩嚇得哭出聲來,跌跌撞撞地跑出來抱住安景淵的腿。
安景淵低頭,看著這個只會哭鬧的幼子,眼中閃過一絲不耐與厭惡。他一腳將孩子踹開,冷冷道:
“哭什么。你姐姐若是活著,早就該回來了。既然回不來,便是死了。與其在這里哭哭啼啼,不如去祠堂跪著,為你早逝的姐姐祈福?!?
他轉過身,不再看地上哭泣的幼子,也不再低頭看一眼那枚被遺棄在青磚上的腰牌。
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只留下一句冰冷的吩咐:
“準備白燈籠。三日后,為大小姐發喪?!?
他要的,是這場鬧劇,必須按照他的劇本收場——
死人閉嘴,活人受罪。
內院寢堂,死一般的寂靜。
安景淵那句“三日后發喪”的余音,仿佛還在耳邊回蕩。
沉令婉癱坐在軟榻上,渾身的骨血像是被瞬間抽干了。她死死盯著窗外漆黑的夜色,連呼吸都帶著撕裂般的痛。
她早該知道的。
杜憐月那張溫婉柔順的面皮下,藏著怎樣一條淬毒的蛇。她曾無數次察覺到這女人眼底閃過的陰鷙與貪婪,可每當她想借機發難時,安景淵那護犢子般的偏袒,總像一堵密不透風的墻,將她所有的籌謀擋得嚴嚴實實。
她以為只要自己步步退讓、顧全大局,總能換來內宅的安寧。
可她萬萬沒想到,自己的隱忍,換來的竟是貞兒的萬劫不復!
“啊……”
沉令婉死死捂住心口,喉嚨里溢出一聲困獸般的悲鳴。極致的悔恨與悲慟如決堤的洪水,將她徹底淹沒。
是她沒用。
是她這個做母親的太顧忌周全、太束手束腳,才沒能早早拔除這顆毒瘤,生生把貞兒逼進了那群窮兇極惡的草寇手里!
滾燙的淚水砸在手背上,燙得驚人。
恍惚間,她仿佛又看到了貞兒。
那個天性鮮活靈動的小姑娘,只有在偶爾脫離府中拘束、去城外踏青時,才會像個真正的孩童那樣,采花撲蝶,笑語嫣然。
可只要踏進這安府的大門,貞兒就會立刻收起所有的爛漫。
面對父親的冷漠疏離,面對庶母的暗藏禍心,她早早學會了斂去鋒芒,日日如履薄冰、步步謹慎,連笑都不敢大聲,生怕惹來半分厭棄。
她已經那么乖,那么懂事了。
可為什么……為什么連這樣卑微的安分守己,都換不來一條生路?
窗外,秋雨如晦。
沉令婉伏在榻上,哭得渾身痙攣,卻連一滴眼淚都不敢發出聲音。
在這座吃人的府邸里,連失去女兒的痛,都是見不得光的。
主院之外,冰冷的青磚地上,暗紅的新血蓋住了舊痕。
侍女黃桃長跪不起,單薄的身子像是一片枯葉,在穿堂的秋風里瑟瑟發抖。
燈會當夜,是她一時慌亂被人流沖散,才讓小姐孤身落單,落入杜憐月那張淬毒的網。
這數日來,她夜夜驚夢,夢里全是小姐被草寇拖走時那雙絕望的眼睛。安家規矩森嚴,管事依律撤了她的職,當庭重杖二十,扔進這偏僻的柴房思過。
粗木棍砸在背上的劇痛,火辣辣地撕裂著血肉。
可黃桃連眉頭都沒皺一下。比起心底那仿佛要將五臟六腑絞碎的悔恨,這點皮肉之苦算得了什么?
她心甘情愿受著,不求半分寬恕。
她只是死死盯著柴房窗外連綿不絕的秋雨,在心里一遍遍磕頭,把命都押給了蒼天——只求小姐能活下來。若是小姐真的沒了,她黃桃這輩子,都別想再喘上一口安生的氣。
秋雨瀟瀟,里外皆是凄風苦雨。
在這座看似高門鼎盛的府邸里,一場由偏愛、妒恨與私欲釀成的禍亂,正悄無聲息地吞噬著一切。
深山破廟里,九歲的安貞在泥濘與高燒中孤苦掙扎,無人疼惜;
安府內院中,渣爹急著發喪掩蓋丑聞,正室主母連哭都不敢出聲,忠仆在柴房里以血贖罪。
滿院朱墻紅瓦,遮住的卻盡是算計與涼薄。
這座吃人的宅子,終究是徹底撕碎了最后一點虛偽的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