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嚼慢咽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他吐出一個字,轉身繼續前行。
倏然,側方寒風裹挾細碎冰粒橫掃而來,撲面刺骨生疼。
阿蕪頭也未回,默默向右側平移半步,用寬厚破舊的布襖后背,穩穩替身后的安貞隔絕風口、擋住嚴寒。動作自然無聲,不是刻意溫柔,是絕境同行里,刻入習慣的穩妥兜底。
他對外界一切殘骸、異象、無關動靜一概漠視,心神盡數鎖定前路兇險,冷靜克制、利己求生。唯獨對安貞,他底線松動、格外包容,默許她偶爾松弛的小舉動,是他冰冷人生里唯一的破例。
可一望之下,身后雪道空空蕩蕩,早已沒了安貞的身影。
剎那間,冷汗浸透掌心,一貫冷靜自持的少年,心底驟然繃緊,翻涌出難得的慌亂。
走神了?方才還穩穩跟在身后,莫非踏空落進冰裂里了?
他不敢深想,立刻大步折返,順著來路快速回溯探查。
剛轉過雪坡拐角,便看見安貞蹲在離主路十余步的野雪地里,正低頭專注扒開表層浮雪,全然沒察覺他的折返。
她那雙磨穿窟窿的破舊手套沾滿雪渣冰屑,動作利落沉穩,精準刨開積雪,雪底露出兩段發黑發硬的老草根。方才一只雪雀從草尖掠過時,她敏銳捕捉到此處凍土濕氣偏重、植被暗藏的細節,才主動偏離主路探查。
安貞低聲自語,語氣清醒務實,全無孩童無謂的貪玩:“結節老草根耐煮保溫,雪雀停留的地方凍土偏濕,大概率靠近暗泉脈絡,挖回去煮水能暖身緩寒。”
歷經生死逃亡,她早已褪去天真貪玩的本性,每一個舉動都是絕境求生的本能。旁人在嚴寒里凍得僵硬麻木、只求茍活,她卻能在死寂苦寒中精準捕捉細微生機,聰慧堅韌、觀察力極強,自帶絕境扎根的鮮活韌勁。
他沒有感到無奈,反而感到一絲隱秘的興奮。
這丫頭,果然沒讓他失望。
她不是那種只會哭哭啼啼的累贅,她是能在絕境里扎根、甚至反噬獵物的毒草。
這種“為了活下去不擇手段”的特質,和他真像。
這種“同類相吸”的確認,比任何溫情都來得猛烈。
他走下斜坡,沒有說話,只是抬腳將她蹚出的零散雪坑一一跺實填平,杜絕失足陷落的隱患。
安貞仰頭看向他,凍紅的臉上露出一抹干凈的笑意,抬手對拍兩下抖落雪渣,乖乖提好褲腿,自覺退回他踩出的穩妥主路中央,安分站定。
阿蕪垂眸掃過那兩根不起眼的草根,神色淡漠無波,轉身繼續迎著刺眼雪光前行。
安貞仰頭看向他,有些忐忑:“阿蕪哥哥,我是不是偏離了路線?”
阿蕪垂眸,看著她凍紅的臉,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他蹲下身,與她平視。那雙常年帶著病態蒼白的眼睛里,此刻閃爍著一種詭異的贊賞。
“干得好。”
他聲音低沉,帶著一種病態的蠱惑:“記住這種感覺。在這片雪原上,只有像野狗一樣,時刻嗅著活路的味道,才能活得比誰都久。”
“別怕臟,別怕累。只要你能活下去,手段越臟,我越喜歡。”
安貞怔怔地看著他,然后用力點了點頭,將那兩根草根緊緊攥在手心。
“我知道了。”
阿蕪站起身,繼續前行。
再往前跋涉一段,地表浮冰漸漸稀疏,大片青黑色硬凍土裸露出來。無遮無擋的曠野上,寒風愈發肆虐,卷著細碎雪砂盤旋呼嘯,撲面如針。
阿蕪抬手摸向貼身藏著的皮水袋,輕輕一晃,袋內寂靜無聲,早已被嚴寒凍成整塊硬冰,無半分活水。
他駐足抬眼,望向灰蒙蒙的天際,薄云遮蔽日頭,天地只剩一片慘白亮芒。依照圖紙標記,再前行半個時辰,便有一處藏于石縫間的隱秘活泉。
只要泉口未被積雪封死,今夜便能生火融水、煮食暖身,稍稍緩解連日的饑寒勞損,穩住二人的身體狀態與求生體力。
他將凍硬的水袋重新掖回衣襟藏好,抬手用粗布袖子蹭了蹭凍木的下巴,斂神穩心,繼續前行。
安貞快步追上他的步伐,湊到身側,壓低聲音認真報備:“我剛才掐了帶結節的下段老草根,藏在兜里了。等找到活水,煮熱了能幫你壓一壓體寒,緩一緩胸口的舊悶。”
她說著,抬手輕輕拍了拍棉襖下擺的小鼓包,動作認真懇切,眼里滿是沉穩的關切,早已不是懵懂孩童的撒嬌,是絕境同行、彼此扶持的真摯。
阿蕪低眸掃過她沾著雪泥、凍得通紅的小手,依舊沉默未語,沒有應答、沒有動容,只默默側身半步,替她擋住迎面灌來的凜冽寒風。
寒風不止,少年在前、少女在后,一小一大兩道身影筆直相連。靴底碾過硬凍土,發出清脆利落的咔嚓聲響,在空曠死寂的雪原上緩緩蔓延,步步堅定,朝著遠方隱秘的活泉之地默默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