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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頭忽然傳來鞋底蹭過積雪的輕響,是安貞折返的動靜。
阿蕪聞聲瞬間轉身落腳,背脊重新穩穩抵在冰冷土砬子上,下頜筋骨繃得緊實,眼皮沉沉垂下,掩去眼底所有翻涌的酸澀、猜忌與別扭,恢復成往日淡漠疏離的模樣。
安貞雙手兜著一捧緊實干凈的硬雪,順著泥坡溜滑至坑底,穩穩落地。她將懷中積雪盡數倒進缺口的破舊木碗里,轉身便去取青石上的苔草。
指尖觸到枯葉的瞬間,她微微蹙眉,輕聲納罕:“奇怪,這干巴草怎么摸著變軟和了不少?”
阿蕪目光越過她的肩頭,落向天際那道豁口云縫,語氣干澀沙啞,字字生硬,不帶半分溫度:“風吹的。”
三個字倉促落地,干澀得近乎掉渣,堵得人無從追問,也無半分商榷余地。
安貞心性純粹通透,未曾多想,半點沒往深處揣測。她抬手將枯葉撕碎揉碎,盡數混入碗中積雪,俯身對著殘留的火星輕輕吹氣,試圖引燃柴火,煮雪燒水。
阿蕪的目光沉沉落在她忙碌的手背上,胸口像被一塊鈍石死死堵住,悶澀發脹,郁結難舒。
自他記事起,世人投向他的目光,盡數是嫌惡、忌憚與排擠。命薄、煞氣重、不祥孽種、爛泥扶不上墻,這些話語伴隨他長大,刻入骨髓。
他生于泥濘、長于唾罵,早已不信世間溫情、不信人心善意。可唯獨安貞,敢不懼他的命格、不畏他的傳聞,在這白骨累累的絕境里,心甘情愿挨著他受苦受難,陪他亡命求生。
心底執念沉沉翻涌:旁人施舍的微末善意,輕薄如風雪,一夜過境便消散無跡。我生來嘴笨清冷,吐不出溫柔軟語,學不會假意溫存,可只要我這身負蠱毒的殘命尚在,哪怕耗盡筋骨、折盡性命、埋骨荒原,也絕不讓任何人動她周遭半分寸土、半分安穩。
他咬緊后槽牙,將所有隱忍與偏執盡數藏于心底,手肘往袖管深處縮了半寸,用破舊粗布袖口,嚴嚴實實遮住腕口那道結著紫血痂的舊傷,藏起所有狼狽與傷痕。
“我們一定要往前面那片黑林里走嗎?”安貞固定好破舊的鐵碗,仰頭看向他,眼底帶著幾分顧慮,“陳伯臨走前說,那林子道窄幽暗,邪祟叢生、兇險重重。”
阿蕪眼皮沉沉耷拉,目光落向靴尖旁的一塊硬土坷垃,眼神幽深晦暗。
她終究太過純粹,看不透這盤死局的兇險。身后部落鐵蹄追殺,從來不是沖著逃亡的生路,而是沖著他身上的血債與宿命而來。前路早已被盡數封死,平坦安穩的大道,從來不屬于他這種人。
他若是此刻將所有陰狠算計、吃人陷阱全盤托出,她眼底僅存的安穩與從容,定會瞬間崩塌,被無邊恐懼裹挾。
“收拾好東西跟上,別多問。”
他脖頸僵硬緊繃,吐出的字句生硬冰冷,砸在冰泥地上,帶著刺人的疏離與不容置喙的強硬。
安貞被他這句冷硬的話語堵得無言,輕輕抿緊唇瓣,壓下心底的疑惑與失落,轉頭繼續俯身引燃殘火,不再多言。
阿蕪沒有半句軟語安撫,任由兩人之間那層無形的隔閡,在清冷空氣里愈發厚重、愈發深刻。
他咬緊后槽牙,將所有隱忍與偏執盡數藏于心底。
旁人施舍的微末善意,輕薄如風雪,一夜過境便消散無跡。
但我給你的,是唯一的生路。
你只能信我,只能跟我走。
哪怕是地獄,只要我牽著你,你就不準松手。
他沒有半句軟語安撫,任由兩人之間那層無形的隔閡,在清冷空氣里愈發厚重。
這種“看不懂的隔閡”,正是他想要的。
太容易得到的東西,人是不會珍惜的。只有“猜不透、摸不透、卻又離不開”的人,才會讓人死死抓在手里。
“收拾好東西跟上,別多問。”
他脖頸僵硬緊繃,吐出的字句生硬冰冷,砸在冰泥地上,帶著刺人的疏離與不容置喙的強硬。
安貞被他這句冷硬的話語堵得無言,輕輕抿緊唇瓣,壓下心底的疑惑與失落,轉頭繼續俯身引燃殘火,不再多言。
阿蕪微微側身,將褪色的半邊肩膀徹底沉入泥窩投下的深黑陰影里。
怕嗎?
怕就對了。
怕到只能緊緊抓著我的衣角,怕到除了我,你誰都不敢信。
他垂眸,看著安貞那雙凍得發紅的手。
這雙手,以后是要沾血的。
但在那之前……
就讓我來做你的刀,做你的盾,做你這雙眼睛里,唯一的神。
他轉身,率先走向雪窩出口,背影決絕而冷酷。
“走。”
“去黑林。”
“我帶你去看,這世上最骯臟,也最美麗的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