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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蕪看著她。
那雙總是充滿算計和陰鷙的眼睛里,此刻竟有一種安貞從未見過的……近乎貪婪的清澈。
他沒有去看白術(shù),也沒有理會墨玉。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這個哭得發(fā)抖的女孩。
他抬起那只染滿鮮血的手,似乎想要去擦掉她臉上的淚,但當(dāng)手指即將觸碰到她白皙臉頰的瞬間,他突然意識到自己手上的血污太臟了。
手在半空中頓住了,然后,極其緩慢、卻又無比眷戀地落在了安貞的肩膀上。
“咳咳……”阿蕪輕咳了兩聲,胸腔里的內(nèi)臟碎塊似乎堵住了他的氣管。他努力扯了扯嘴角,想要像平時那樣扯出一個嘲諷的弧度,卻只是無力地牽動了臉上的肌肉。
“傻子?!?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一陣隨時會被風(fēng)吹散的沙,再也沒有了那種控制一切的陰冷。
“我都快死了……你還護著我干什么。”
安貞拼命搖頭,死死抓住他落在肩膀上的手:“別說了……師父,師父救救他!”她轉(zhuǎn)頭,近乎哀求地看向白術(shù)。
白術(shù)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垂下了軟劍。醫(yī)者仁心,但他知道,阿蕪心脈已碎,神仙難救。
阿蕪卻只是定定地看著安貞,仿佛要將她的眉眼、她臉上的每一道淚痕都刻進靈魂深處。
他那修長的、總是透著寒意的手指,在安貞的肩膀上極其輕柔地摩挲了一下。
那一瞬間,安貞感覺到后頸處一直緊繃著的那根隱秘的弦——那根隨時能讓她生不如死的“牽絲蠱”引子——“啪”地一聲,斷了。
那股長久以來縈繞在身體深處的、如同附骨之疽般的陰冷感,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輕松到近乎虛脫的空曠。
她沒有受到任何反噬,甚至連一絲疼痛都沒有感覺到。
安貞愣住了,不可置信地看著阿蕪。
阿蕪看著她呆滯的神情,那雙黯淡下去的眼窩里,最后一次泛起了一絲溫柔的、屬于那個十九歲少年的笑意。
“我也早就不想這樣子活了……”
他嘆息般地呢喃著,聲音低得只有安貞一個人能聽見。
那是對這無邊無際的逃亡、對那永無止境的偏執(zhí)和猜忌,最深切的疲倦。
他慢慢將身體的重量徹底倚靠在安貞身上,感受著她身體里鮮活的溫?zé)帷?
“阿貞,”他的呼吸已經(jīng)細若游絲,嘴唇貼著她的耳畔,留下最后一句帶著血腥味的嘆息:
“我這么愛你……怎么可能舍得,讓你的身體受傷啊……”
原來,所有的控制,所有的恐嚇,甚至是在這礦道里布下的殺局,從頭到尾,他都沒有想過真的啟動那枚蠱種。他只是一個不懂得如何去愛,只能用最極端的方式將她囚禁在自己視線里的可憐鬼。
他寧愿被自己的執(zhí)念反噬致死,也不愿在那具他親自照料、一點點養(yǎng)大的身軀上,留下一絲一毫的傷痕。
話音落下,那只搭在安貞肩膀上的手,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氣,無力地滑落,重重地砸在冰冷的巖石上。
阿蕪的頭垂在了安貞的頸窩處,那雙深陷的眼睛,慢慢闔上了。
那總是冰冷的身體,正在迅速失去最后的溫度。
礦道里安靜得可怕,連蟲潮爬行的聲音都停止了。
安貞癱倒在地上。
她沒有尖叫,沒有崩潰的嘶吼,甚至連眼淚都似乎在這一刻流干了。
她只是傻傻地坐在那里,雙手緊緊地抱著那個逐漸變得僵硬的、蒼白削瘦的身體。她的手指下意識地抓著他那件破爛的長袍,眼神空洞地盯著黑暗的礦道深處,仿佛在那片黑暗里,還站著那個會在風(fēng)雪中回頭、冷冷地罵她是個累贅的少年。
白術(shù)和墨玉站在兩步開外,誰也沒有上前打擾。
昏暗的火光下,只剩下一個被抽空了靈魂的女孩,抱著她曾經(jīng)最大的夢魘,也是這世上曾經(jīng)最深刻的羈絆,在死寂中,宛如一尊凝固的雕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