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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波利奧心情不佳呢。即使是容貌美麗的人,生起氣來也不好看了。”斯蘭夫人手持小扇,艷麗的紅發蜷曲地垂墜到肩上。她涂抹名貴的東方香油,香氣逼人。
她的丈夫長著鷹鉤鼻,黑發整齊地貼緊前額。“這真是少見。他從不會這么對待奴隸,溫柔得就像一只小羊羔!”
“噢,親愛的。人不是一成不變的。”斯蘭夫人搖著小扇笑道,“就連羊也是會吃肉的。”
角斗結束后,赫倫沒有乘坐轎子回家。一路上,他頂著烈日,走在羅馬塵土紛飛的街道上,總算在日落前趕回了家。
衣擺上的酒被高溫烘干,留下深色的水漬。雖是初夏,天氣卻燥熱難耐。他走出一身黏汗,像穿了一層不透氣的皮革。他擦掉額角密布的汗珠,此時才產生一些重返人間的感覺。
穹頂由大理石柱撐起,像乳白的奶油浮在空中。陽光透過穹頂的中空,在中庭投射下一塊光斑。天井儲存著豐富的雨水,墻壁上有彩色的壁畫。宅子像一座遺世的神廟,鶴立在羅馬擁擠的民宅中。
這是他的家宅,波利奧家族世代居住在這里。
他恍惚地摸摸大理石柱,走向門口的銅鏡。
鏡里的人長著沉著的黑眼睛,皮膚是不經風雨的細膩,微卷的褐發柔順地垂到肩膀。他是出眾的俊美,高挺的鼻梁躍于雙頰間,脖頸像天鵝般潔白優雅,平緩的肩膀微微下沉,有種莫可名狀的典雅。他甚至稱得上漂亮,盡管他反感這種陰柔的形容。
他注視著還活著的自己,心里涌起難以對外人道的慶幸。
時間倒退了半年。他依然富有和健康,無數人羨慕他美好的面龐和顯赫的家世。
他嘗過一切美好,也曾無可奈何地失去。
神明一向被他嗤之以鼻,此刻他卻心存敬畏。倘若沒有神明的庇護,怎么會在咽氣時得到救贖?
作者有話要說:
古羅馬背景的,咳咳,貌似比較小眾。這篇文不會太長,沒什么虐的,基本就是甜文。
第2章 印章戒指
入夜,中庭里燃起一圈火把,月光像白漆一樣涂抹一切。
赫倫坐在臺階上,影子垂落成一折一折的,素凈的白袍幾乎要把他揉進月光。有兩個奴隸站在他身后,輕緩地搖著彩色羽扇,為他驅蚊驅熱。
他手里端一碗麥片粥,不緊不慢地攪動著,緊抿著唇,眉鋒緊繃,樣子并不悠閑。
奴隸慌里慌張地跑來,汗水浸濕了后背。
“主人,波利奧大人去世了。”他跪在地上,“他的奴隸休假回來,看到他腐爛得非常嚴重。”
“他的身體呢?”
“正在路上,是從拉丁姆區抬過來的。”
一切都如鏡像般重現。
他把空碗放在地上,捋順長袍的褶皺站起。
他已經二十多年沒見父親了。對于父親,他的印象停留在那一天——
那天清晨,他攥起枕邊的象牙哨子,那是他哭喊很久才求母親買來的。
象牙哨子光色瑩潤,摸起來像綠松石般光滑。他喜歡上面細細的紋路,甚至能閉著眼睛描繪出來。醇厚的乳白色,讓他害怕它在夜里變成羊奶偷偷流走。
幼童的手很小,哨子就顯得異常大。他吹著哨子蹦跳到庭院。
院子里很吵,他看到父親推搡母親。母親哭得渾身顫抖,頭發像蜘蛛網一樣錯亂糾纏。接著,父親朝他走來,奪過哨子狠摔在地。飛出的碎片劃傷了他短短的胳膊。
那天之后,父親就消失了。
一股濃重刺鼻的臭味傳來,如魔鬼的尖爪扼住他的咽喉。赫倫從未聞過這樣的惡臭,一時間頭昏腦漲,眼睛不自禁地流出淚水。
門口進來四個步履蹣跚的奴隸,他們用黑面巾掩住口鼻,手里抬著擔架。黑布厚重地蓋在上面,掩飾不住腫脹的人形。
奴隸們搖搖晃晃地放下擔架。
赫倫用絲帕捂著鼻子,過去掀開了覆蓋尸體的黑布。
那是一張近似于魔鬼的臉,抑或是受到神明的詛咒。污綠的眼球像霉變的奶酪貼附在眼眶,似有蛆蟲游動;腫大的舌尖伸出厚唇,有瑩綠的蒼蠅縈繞,再嗡嗡飛進去。
一枚金戒指擠壓在發酵的指間,隱蔽得難以視見。這是唯一沒被尸腐浸染的東西,勉強顯出主人生前的尊貴。
他把戒指從尸斑重重的手指上扯下。變質的皮膚隨拉扯而斷裂,整只手像手套一樣被剝離,露出青綠色的骨肉。
赫倫再也忍受不住,伏在一旁嘔吐起來。他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嘔出,最后只能吐出幾乎透明的酸水。
片刻,他扶著石柱站起,吩咐道:“把他抬下去、裝石棺下葬。我可不想在明天一邊嘔吐、一邊給蛆撒花瓣。”
奴隸們應聲,把尸體抬走。
戒指上蘸有黏液,用羊油和草木灰浸泡后恢復了原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