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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園的收入終于入賬,赫倫沒有揮霍,將沉重的錢幣存在木箱里。
足夠的存錢給了他安寧感。
他對學習愈發(fā)精進。那雙見慣了美酒佳肴的眼,如今更愛接觸政論與辯技。他的氣質越發(fā)沉定,也許是某種書卷氣的變形。他靈魂深處的對知識的濃厚興趣,此時也被激發(fā)出來,而他的優(yōu)雅,也與這種書卷氣美好地結合了。
他選擇高臺作為練習演講的地方,這里原本是喝酒觀賞角斗的最佳點,現(xiàn)在用于正途。他對著鴿子群演講,發(fā)表對天地人神的見解。
他會吐出政客巧言令色的辭令,也能說出讓奴隸駐足感動的話。毫無疑問,他變得優(yōu)秀了,盡管這種優(yōu)秀沾染了政治的油滑,可這一事實絕不能遭到否定。
他的用功,使奴隸們和范妮都大為驚詫;唯一不驚詫的人便是盧卡斯,他只是默契地陪伴他,練劍學字。
自從那日提出“共同成長”,兩人就這樣心照不宣地一齊學習了。
書房里的光線很溫和,赫倫同往常一樣坐在書桌前,披裹磚紅色的羊絨,蔥白的手指從磚紅中冒出,像白凈的嫩芽一樣捂著暖爐。
他安靜地看書。頭發(fā)長長了一些,被陽光打得泛金黃,使他看上去很陰柔。
他在讀西塞羅的《論國家》,看得十分入神。他的思緒,他的靈魂,在與已故哲者進行高雅的談話。
他并不知道,水鐘已走過中午的刻線了。
盧卡斯叩響房門,那輕輕的動靜喚回赫倫。
他端著餐盤。烤得焦黃的面包,斑斕的什錦蔬菜,用奶酪煎制的鱈魚肉,紅香腸淋著明亮的沙拉醬。這是一頓富人特有的餐食。
實際上,餐食剛剛在石爐里加熱過,赫倫錯過了午飯。
“我的主人……”盧卡斯放下餐食,“就算您是第一元老,也是需要吃飯的。我不認為饑餓會帶來智慧,您并不像巨人泰坦一樣無需餐食就可披荊斬棘!”
赫倫偏過臉來,平靜地看向他。黑眼珠被斜斜的陽光照得泛金。
“看來你把《神譜》讀過了。”赫倫合上書卷。
“那當然。”盧卡斯走近些,“我現(xiàn)在可是個識字的奴隸!”
“你還是一個喜歡自作主張的奴隸!”
赫倫丟給他一句話,將散發(fā)濃郁飯香的餐盤拉近,快速握起刀叉,“我記得……我沒讓任何人幫我熱飯。”
盧卡斯笑了笑,撈走他腿間的暖爐,蹲下身把餐巾鋪在他的膝蓋上。
赫倫切著香腸,眼睛卻盯著蹲在身側鋪餐巾的盧卡斯。
他的金發(fā)蓬亂,藍眼睛泛起流連的波光,忙活的動作十分認真,細致的程度不符合他狂放的性格。他粗莽外表下的細致,此刻全然流露了,非常的難得一見。
“我有時候,真慶幸買下了你。”赫倫看著他說,“你就像父親一樣照顧我,我真懷疑你的到來是上天給我的補償。”
盧卡斯動作一頓,抬眼笑道:“能得到您這種贊揚,是我畢生的榮幸!”
百葉窗擋出的光影映在他臉上,金黑相間的,藍眼珠被照成離奇的半透明色。他的嘴唇被一道金光照亮,很是干燥蒼白,嘴唇上覆蓋一層薄薄的干白皮。
赫倫盯緊那兩瓣唇,想起某種不好的回憶,突然說:“過來些,盧卡斯。”
盧卡斯遲疑地照做了。
赫倫抬起手指,潤澤的指尖慢慢湊近、點觸到他干燥的嘴唇,又像滑膩的蝸牛般緩慢地摩挲兩下。
嘴唇上的觸感就像小蟲咬噬,順著血管一路闖到心里去,麻麻癢癢的。
“以后,別讓我看見你嘴唇干裂的樣子。”赫倫撤回手。
盧卡斯呆愣住,心如擂鼓。
……
冬天的第一場雪降臨羅馬,人們起床對著神龕禱告時就注意到了。雨雪紛然而落,羅馬城像被潑了層牛奶,又像披了層白棉花。雪花見縫插針,但凡裸露的都是白的。
主婦們融化雪水添到飯菜里,感謝來自神明的賜予;男人們光著臂膀挖地窖,將葡萄酒桶冷藏在內。人們歡欣這罕見的雪,在街上建起神像、虔誠地膜拜。孩子們連斗篷也不穿,到處亂竄、歡快地打雪仗。
中庭落滿積雪,赫倫沒讓奴隸清掃。他穿磚紅色的斗篷,筆直地站在庭院中央,像雪地里憑空燃燒的一把火,明麗極了。
他聽到叮叮當當?shù)捻懧暎睦镆粍樱p輕笑起來。
加圖索帶著妻兒來做客。
他一如既往地一身黑,胖臉笑成一朵花。
蘇拉抱著小小的塞涅卡,初為人母的她更加溫婉。她的眼睛多了股柔情,好像看誰都是她的寶貝兒子;仿佛世間的一切罪惡,在這雙眼睛前都會被原諒。
“赫倫,瞧瞧你可愛的侄子!他已經長大很多了。”
她把塞涅卡捧出來,那團圓圓的襁褓蠕動著。赫倫湊近一看,嬰兒已經褪去小老頭的殼子,大眼睛十分黑亮,他攥起小拳頭,忽閃著眼睛,朝赫倫甜甜一笑。
“抱抱他吧,他看起來很喜歡你!”蘇拉微笑著說。
赫倫小心接過嬰兒,用手戳了戳他的酒窩,淺淺笑起來。
“噢,快看看我這個傻弟弟吧!”加圖索揶揄地笑道,“他看起來比塞涅卡大不了多少,就像個找媽媽要奶吃的小男孩兒!”
“閉嘴!加圖索,連塞涅卡都比你像個成年人!”赫倫瞪他一眼。
兩人拌了一會嘴,加圖索帶著蘇拉去探望他的姑母。范妮灰暗的臉有了笑容,她表揚蘇拉為克勞狄誕出子嗣,從首飾盒里拿出一枚祖母綠贈給她,吻了吻塞涅卡的額頭。
赫倫準備了豐富的午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