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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中旬,天氣終于是涼快了一些。校園里的葉子開始慢慢變黃,有一些已經掉下來了,落在路面上,踩上去有干枯的碎裂聲。天空黑得比以前早了,還好競賽班下課的時候天還沒完全暗下去——那種將暗未暗的藍,摻著一點橘色的余暉,把整個操場都被鍍了一層薄薄的金色。
裴佳佳走在放學的路上,書包帶子陷在肩膀上,沉甸甸的。一天的學習讓她有些疲憊,她揉了揉后頸,抬起手腕想看時間——結果手腕上什么也沒有。她低頭看了一眼,空空的。她在口袋里來回拍了好幾下,裙子的兩個口袋都翻遍了,沒有。她愣了一下,然后心里咯噔了一下。糟了……好像是做題的時候嫌硌手,摘下來放在桌上了。那是爸爸媽媽從國外帶回來的,她戴了一年多,從來沒弄丟過。
她幾乎是本能地轉過身,拔腿就往回跑。書包在背上顛來顛去,她也沒有停下來扶一下。她跑過操場邊的小路,跑過教學樓大廳,跑上樓梯的時候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里咚咚地回蕩。她一口氣跑到三樓的樓梯口,彎下腰撐著膝蓋喘了好一會兒,氣管里火辣辣的。她直起身,放慢了步子,一邊調整呼吸一邊往盡頭的教室走。頭發跑散了幾縷,黏在嘴角和臉頰上。她用指背勾開,臉因為跑步變得紅撲撲的。
她只是無意中往窗戶里看了一眼。卻看到了她這輩子都很難忘掉的畫面。
教室里的燈沒有開,但夕陽的光從西邊的窗戶大片地漫進來,把整個房間染成一種柔軟的暖色。沉倦坐在講臺前,沒有在批卷子,沒有在看書。他手里拿著什么東西。
她瞇起眼,認出來了——那是她的手表。表盤上有一道細小的劃痕,她當時心疼了好久。他就那樣低著頭看著它,拇指的指腹緩緩地、幾乎是無意識地摩挲著表盤的邊緣。像是在撫摸一件他很舍不得的東西。
光影在他睫毛上晃了晃,最終落在表盤邊緣那一道細小的劃痕上。他的目光落在那道劃痕上,停了好久。他的拇指輕輕撫過那道痕跡,裴佳佳站在窗外,看著他做這一切。她不知道自己那幾秒里有沒有呼吸。她只知道她移不開眼。
他低下頭的弧度,他托著手表時微微蜷起的手指,他看那道劃痕的方式——那不是在看一件物品,像在看一件他不敢觸碰的東西。像在看一個他不敢想念的人。夕陽的光在他側臉的輪廓上勾出一道柔和的邊緣線,他低著頭,睫毛垂下來,在下眼瞼投下一小片陰影。
她心里那個聲音變得非常清晰:他是不是也在意我?
這句話在她心里重復了好幾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確定。她用牙齒咬住下唇內側的軟肉,把那聲幾乎要脫口而出的驚呼壓了回去。她安靜地站在那里,把眼前這一幕一點一點地印進腦子里。他低頭的樣子。他握著那只表的方式。他拇指的動作。他睫毛的那一小片陰影。
過了很久他終于放下那只表,放回她課桌的桌角上。放好之后他沒有立刻離開,他的手在桌角上停了一下,然后他直起身把桌角上那張被她揉皺的草稿紙順手撫平了。
裴佳佳看到那個動作的時候,鼻尖突然酸了一下。
他撫平那張草稿紙。像撫平她皺巴巴的某個角落。她看著他做完了這一切還沒來得及收拾好自己的表情,他就已經拿出了手機。她看到他低頭打字,然后她口袋里的手機震動了一聲,隔著校服布料貼在她大腿上,帶著一種溫熱的、真實的重量。
她拿出手機。屏幕上是一條來自沉倦的消息:“你的手表沒拿。”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沒有馬上回復。她先往后退了幾步,退出窗戶能看到的范圍,靠在走廊的墻壁上,把手機舉到面前重新看了一眼那幾個字——你的手表沒拿,簡簡單單,沒有任何多余的字。她讀了好幾遍,然后她打了一行字發過去:“我馬上到門口了,謝謝老師。”發完之后她沒有立刻走進教室,她靠在墻上低頭盯著手機屏幕,在心里默數。數到大概四十多秒的時候她才重新站直,整理了一下頭發,推開了教室的門。
沉倦坐在講臺前,面前攤著一本翻開的教案。表情很平淡,坐姿也很隨意,看起來像是一直在備課。
她走過去,從桌角拿起那只手表,金屬表帶還是溫的。那一小片溫度貼著她的指腹,像一個很小很小的秘密。她低頭扣好表帶,冰涼的表盤貼在她手腕內側的皮膚上,但那一圈接觸的地方還是熱的。她抬起頭沖他笑了一下:“謝謝老師,那我先走啦。”
他說:“嗯。”
她轉身走出教室。走到樓梯口的時候她才停下來,低頭看了一眼腕上的表。夕陽已經更低了,走廊里大半都沉在陰影里,她站在最后一縷光里,把手指放在表盤上,那沉倦剛剛撫摸過的地方。金屬已經涼下來了。但她覺得那個溫度還在,貼著她的臉,很久都沒有散去。
這一刻仿佛兩個人的身影重迭了,這一刻就像她確確實實走進他的心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