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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出涇水,天命在唐”的口號,順勢就放出去了。
“是父親的意思。”李世民坐下來,給姐姐倒了杯茶。
“我猜也是。”姐姐哼了聲,“不然不能傳得到處都是。”
李淵玩弄政治,是一把好手,姐弟倆都清楚。
李世民沒必要去搞這些,他的戰功實打實的,大唐內部都知道,此戰能勝,全靠他。
“阿姊就因為這個,開我玩笑?”李世民無奈。
“那倒不是,看你咋咋呼呼的,很好玩。”公主噗嗤一笑,瞟他一眼,樂不可支。
“你家崽呢,讓我瞅瞅。”
“這呢。”李世民指向竹編的搖籃。里面鋪了好幾層,圈出暖烘烘、軟綿綿的小窩,襁褓交疊,只露出孩子安睡雋秀的臉來。
幼崽乖巧地躺著,呼吸輕微勻暢,兩只小手陷在窩里,暖得手心都發熱。
李秀寧看過去,忍不住贊嘆:“好漂亮的孩子!”
李世民馬上開炫:“是不是很像我和觀音婢?”
“不像你倆還能像誰?不過……”
“怎么?”
“是不是有點太漂亮了?”公主猶豫著,聲音放輕,“大哥和父親那邊……”
“不至于連這個也在意吧?”李世民的喜色一收。
“誰知道呢?”公主不置可否。
她沒有留很久,與小夫妻說了會話,給孩子送了個護身符。
“路過城隍廟時,順便求的。也不知道靈不靈,我就帶著了。”
她把護身符塞李世民手里,笑道,“看到你們都平平安安,我也就放心了。”
“謝謝阿姊。”
“跟我客氣什么?”公主起身,對長孫無憂道,“好好休息,養孩子可比生孩子還煩人呢。”
“好。”長孫無憂柔聲細語,“阿姊也要保重身體。”
“我們家政兒很好養的。”李世民為孩子正名。
“是是是,你們家政兒什么都好。”姐姐懶得理他,臨走前大大方方地叮囑,“如果有事需要我幫忙,直接找我就行。”
“什么事都可以找你嗎?”李世民深深地注視她。
姐姐仔細想了想,最后道:“帶孩子不行。我最怕孩子哭了,怪恐怖的。——你小時候就愛哭,我一看見你哭就頭疼。”
“咳……”李世民連忙打斷,“小時候的事就不要老提了。”
“關鍵你現在也沒改啊。”公主吐槽。
“我都很久沒哭了好不好?”
“很久是多久?一個月?還是兩個月?”
“阿姊!”
長孫無憂掩唇而笑,努力不發出聲音。
政崽在窩里聽著,默默贊同。
姐姐和柴紹結伴而去,不多時,李世民的舅舅竇軌和長孫無忌等人,陸陸續續也過來看孩子。
政崽只好裝睡裝了一天。
裝著裝著,就真睡了。
模模糊糊的,能聽見三言兩語。
“七月十五那天……”
“還要勞煩舅舅,若有一日……”
“何必見外?我自然是要幫你的。”
……
“還好,沒有顯露出龍相。”
“無忌你是沒看見,剛破殼的時候可不是這樣,那天晚上……”
……
政崽睡醒時,天色半明半昧,昏黃的光線映在屏風上,分不清是晨曦還是黃昏。
他一時有些恍惚,望著那屏風上的山水發呆。
李世民把他抱起來,披了外衣,坐在腿上。
“醒了?餓不餓?”
“天亮了?”幼崽揉揉眼睛,看向四周,確定沒有外人,才開口。
“天黑了。”
小火爐上熱氣騰騰,煨著鮮美的湯,咕嘟咕嘟冒著泡。
長孫無憂低挽著長發,在搖籃邊掛上那個菱形的絲絹護身符。
“香香的。”政崽嗅嗅味道,轉過臉去尋找香味的來源。
“爐子上是杏仁酪。”
政崽不是在說食物,他踩著李世民的大腿,歪歪斜斜地伸手去夠護身符。
長孫無憂便解下來,遞給他。“要這個嗎?”
“嗯嗯。”幼崽好奇地攥著紅繩,送到臉頰邊,湊上去聞了聞。
李世民也湊過去:“好像是蘭草,又像是杜衡,是挺香的,和政兒身上的香氣有點像。”
孩子身上帶香氣這件事,暫時無人在意,因為衣物熏香早就是流行風尚了。
無論是長孫無憂,還是李世民,衣服上都會留香。——出征時除外,沒這條件。
為了配合孩子,夫妻倆用的香料都跟著換了配方。清清淡淡的蘭香,便繞在他們之間。
“珠子。”政崽摸了摸護身符下面垂掛的那顆珠子。
香氣很熟悉,珠子也很眼熟。
大約也是前世之物?
剛睡醒的小團子靠在父親懷里,暖乎乎的兩只手仿佛還冒著熱氣,合起來,把那珠子圍在中間。
凈若琉璃,皎如明月,在黑暗中熠熠生輝,珠子中間似乎放射出千萬條細細的射線,盤旋明麗,如同夏夜銀河。
“是夜明珠?”李世民嘖嘖稱奇,“好大的手筆,一個護身符拿夜明珠點綴。”
不是夜明珠。
幼崽搖了搖頭,想了很久,想不起這珠子的名了。
他上手摸摸,那珠子光滑圓潤,和他的掌心一般大。
如果這是巧合,那也巧得過分了。
是蒙毅還是王翦?
“我喜歡這個珠子。”政崽看了又看,故知故問,“哪里來的?”
“你姑母送的,說是來自城隍廟。也不知道是哪個城隍廟?”李世民給孩子換個姿勢,向外坐著,圈著小孩的腰,半靠在自己懷里,下巴擱崽崽肩膀上。
侍女盛好了杏仁酪,端過來。長孫無憂接到手里,用勺子喂孩子吃。
“我自己吃。”政崽把護身符放李世民手邊,積極地去拿勺子。
“有點燙。”長孫無憂不大放心。
“我會吹的。”幼崽認真強調。
“好。”她就試探性地放開勺子,側首低眉,看孩子用整只手握住勺子柄,橫著把勺子插進去,略微歪斜地鏟起一塊半凝固的流體。
黃澄澄的,奶香濃郁,泛著柔滑細膩的珠光,如凝脂般潤澤,入口綿密微甜,遍體升溫。
蠻好吃的。
瓷勺對孩子來說有點重了,長孫無憂細心地換成了木勺。
柄很長,孩子握著正中央,慢吞吞地吃著,吃相文雅又干凈。
“比我小時候強多了。”李世民拎起護身符,撥弄它轉著圈圈,“我小時候貪玩,到吃飯的時候了,經常叫了好幾遍都不見人影。”
“玩什么?”政崽問。
“你想知道?”李世民促狹地問。
長孫無憂不用問,就知道他想干什么了。青梅竹馬就是這樣,對彼此太了解。
她一貫縱容他,現在又多了個縱容的人。
“滿月了再帶出去。”她定了個時間,“不要在外面玩得太晚,晚上有宵禁。”
“宵禁又禁不到我。”李世民很囂張。
三品以上的官員,若有公務,是可以破宵禁的。實在不行他可以在城外住一宿。
無憂只看了他一眼,知道他只是嘴上說說而已,也就沒有上綱上線,而是以柔克剛:“太晚了,我會擔心的。”
“好吧。”秦王不囂張了,許諾道,“我們一定早些回來。”
喜歡往外跑,可能是李世民的天性。政崽可動可靜,窩在家里曬一個月太陽,聽父親母親讀書,靠他們懷里睡覺,他也過得很安心。
銀杏葉紛紛揚揚落下來,鋪成燦金的毯子。
李世民把打開的油紙傘放在樹下,就接滿了一傘的秋天。
“政兒。”他在樹下向孩子揮手,一迭聲地叫他。
政崽趴在榻上看魚。缸里的菡萏早已經落盡,凋零的葉片卷曲著,漂在水面做小船。
幾條青紅的魚,就在這枯黃的莖葉間穿梭,偶爾抖起一串泡沫和漣漪。
這么悠然,應該放鍋里煎。多放油,煎得兩面金黃酥脆,煮出來的湯肯定很好喝。
政崽用手里的竹枝,戳了戳魚的脊背,嚇得魚兒飛竄,甩尾甩得水花四濺。
幼崽閉著眼睛,趕緊偏過腦袋,嫌棄地癟癟嘴,爬起來,滑下軟榻,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銀杏毯子,往李世民那里奔去。
“好臭。”噠噠噠,幼崽到了,仰著臉,開始告魚的狀。
“是腥。”李世民俯下身,給他擦擦臉,再擦擦手,親一口孩子的臉頰,安撫道,“其實沒有濺到你身上。”
政崽抬起手,放到鼻子下面聞聞,沒有再嗅到難聞的腥味,才滿意地笑起來。
轉而又去看那水缸的方向,眼巴巴的。
“你想吃魚?”李世民笑問。
“好吃嗎?”
“應該好吃吧,魚有很多種,煎的酥脆,煮的鮮美,烤出來的最香,若是剛撈出來的活魚,片成魚膾也別有滋味……”
政崽本來不餓,硬生生被他說餓了。
嘴饞小貓拉了拉父親的手,指指魚缸。
“想要這個。”
“這個缸里的魚不好吃。”李世民故意釣崽。
“不好吃?”政崽很失望。
“死水里養的,除了好看一無是處,又肥又膩,還腥。”
政崽歪頭:“阿耶怎么知道?”
“這個嘛……”
“因為他以前抓過。”長孫無憂像旁白一樣,淡定插入,揭某人老底,“還不止一次。”
“不試試怎么知道到底好不好吃呢?”李世民振振有詞,“對吧,政兒?”
政崽看看魚,再看看父親,用力點頭表示贊同。
李世民刷地抄起油紙傘,里面滿滿的銀杏葉就兜頭撒了孩子一身。
金色蝴蝶雨亂飛,驚得幼崽“哇”了一聲。
他閉上眼睛撲進李世民懷里,像落水小狗一樣甩了甩頭,甩掉了好幾片葉子。
“還有。”政崽努力仰頭,也沒有把頭頂的那一片扇子給晃掉。
長孫無憂忍俊不禁,走過來幫孩子摘掉。
幼崽的情緒很穩定,任由父親把他當玩具,一點也不惱,依然記掛著他的魚。
“哪里的魚好吃?”
“活水里的魚比較好吃。”
“涇水?”政崽馬上想到,“涇水里,有好多魚,它們看見我就跑掉了。”
魚看見龍,比老鼠轉角遇到貓都可怕,能不跑嗎?
不跑就要去送外賣了。
“涇水有點遠。”李世民不打算跑太遠,“長安內外,曲江春夏景色最美,龍首渠的水很清,灞河鯉魚一絕,皇子陂邊上有竹林茶舍,鯽魚和茶湯的味道都不錯……”
政崽好心動:“那我們去哪里?”
“你想去哪里?”
“去哪里都行?”
“都行。”
都沒去過,政崽都想去。他思考了一下,余光瞄到衣襟上懸掛的護身符,便想到了蒙毅。
也不知道蒙毅在哪,那個毛絨絨的披風還沒有送過來呢。
他回來了沒有,會不會在城隍廟呢?
政崽猶猶豫豫地舉起護身符:“可不可以去城隍廟?”
“當然可以。”李世民一口答應,“正好問問阿姊,到底在哪兒。我記得皇子陂附近就有一個城隍廟,有些年頭了。——順便還能路過如晦家,去找他玩。觀音婢去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