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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言不發,但罵得很臟了。
紅拂無可奈何,匆匆拿來熱水涼水和點心,猶豫不決:“我沒帶過這么小的孩子,不知道這時應該吃什么好……”
“飲涼水比較好吧?”李靖給了個靠譜的法子。
政崽就著李世民的手,含了口冷水緩沖一下刺激感,總算好些了。
但孩子的唇瓣好像更紅了點。
李靖和紅拂在心里指指點點,沒敢說出來。
“小孩子這么嬌弱的嗎?”李世民嘀咕。
“殿下也是從孩子過來的,怎么都忘了?”紅拂到底沒忍住,當面蛐蛐了一句。
李世民尷尬地瞅瞅自家娃,政崽只給了他一個“你自己反省反省”的眼神。
“好吧,我以后會注意的?!?
畢竟是第一個孩子,還以為崽崽與眾不同可以隨便折騰呢。
原來也會有像普通小孩一樣的地方。
“藥師家的山君在嗎?”
“……在。”李靖頓覺不妙,卻不好睜眼說瞎話,只能硬著頭皮實話實說。
“那正好去看看?!崩钍烂衽d致勃勃。
敢情是來看老虎的。
李靖很想拒絕:“公子尚小,萬一受了驚嚇……”
“沒事兒,他膽子大得很?!崩钍烂裱灾忚彛瑢π『⑹愕男湃?。
政崽只是微笑,才沒有把區區老虎放在眼里。
老虎算什么?又不是大妖怪。
“這……”李靖很為難。
李世民已經抱著孩子起身了,左顧右盼:“是不是在后院?我記得上回就是在后院看見的。”
紅拂給李靖送去一個“他又來了,你不攔一下?”的眼神,李靖亦步亦趨,愛莫能助。
這也得攔得住?。?
秦王殿下那是攔得住的人嗎?
一秒跟不上,人就躥出去老遠了,自來熟得不得了,在別人家跟自己家似的熟稔,隨時隨地反客為主,到處溜達。
“小心傷著公子。”李靖緊張道,“幼子容易受驚,還是不要上前——殿下!”
他話還沒說完,李世民就已經到了,且興高采烈地上手了。
那老虎只是用鐵鏈鎖著,都沒有關進籠子里。李世民伸手的一剎那,李靖眼前一黑,萬分后悔自己為什么要養老虎。
“殿下小心!”
老虎今日還沒喂食,嗅到陌生人味的時候警覺地齜了齜牙,發出被打擾的半聲吼。
為什么是半聲呢?因為后半聲被近在咫尺的龍的氣息逼了回去。
大老虎驚疑不定地四處看看,瞳孔放大,倒退著拉開距離,像一只受了驚嚇的貓咪,連耳朵向后貼了。
正面一看,條紋黃色大貓沒耳朵了,怪萌的。
至少李世民覺得很萌,笑容滿面地和幼崽咬耳朵:“你看你看,可愛吧?”
可……愛嗎?
紅拂緊隨其后,差點懷疑自己的審美。
政崽的眼睛眨都不眨,盯著飛機耳的大老虎看了看,挑剔地以氣音道:“毛毛亂掉?!?
回完這句話,政崽忽然想起自己不應該說話的,實在是父親太善于引人對話了,不知不覺他就忘記了。
一不小心就暴露了。
好在李靖和紅拂注意力都在老虎身上,生怕老虎發狂傷著父子倆,沒留神崽崽的細語。
不過就算聽到了,李靖也只會當作沒聽見。
“掉毛很正常。”李世民因為老虎緊急后退沒摸著,淡定自若地上前兩步,把老虎又逼退幾步。
政崽趴在父親脖頸處,偷偷說小話:“爪爪好黑,臟?!?
李靖聽沒聽到不知道,老虎應該是聽到了。
大老虎震驚地低頭看看碩大的爪子,還抬起來瞅了瞅,聞了聞,陷入一種被當面嫌棄的沮喪里。
“它要用爪子走路,肯定臟?!崩钍烂駷榭蓱z的老虎辯解了一句。
“它不洗澡?!闭贪櫰鹈碱^,用眼神指指點點。
老虎遭受重大打擊,整只虎都萎靡不振,退到墻角了,退無可退,就地趴下來,既不低吼,也不齜牙了。
它自閉了。
“老虎不能經常洗澡的,會生病,不是它不愛干凈。”
李世民特意了解過養老虎的注意事項,可惜他是沒機會養了,只能摸李靖家老虎解解饞。
李靖人麻了,不知道是該假裝自己沒聽見秦王在自言自語,還是該假裝沒看見剛滿月的小公子就會說話。
兩害相權取其輕,他就當自己聾了又瞎了,什么都沒看見,只盡職盡責地攔了攔:“還是別靠得太近,虎到底是虎,兇性未……除?”
李世民揪著老虎耳朵,幫忙把飛機耳立起來,順手擼一把長尾巴,送到幼崽手里,忙里偷閑地問:“什么兇性?”
大貓躺平任擼,慫眉搭眼,看上去委屈巴巴的。
政崽還有點嫌老虎不干凈呢,拈著金黃的尾巴尖,仿佛菜市場買菜一樣挑挑揀揀指摘缺點為了還價,雞蛋里挑骨頭。
“腥?!闭绦崃诵幔盐舶屯七h一點。
“畢竟是虎嘛。”
“臭?!?
“畢竟是虎啊?!?
政崽把老虎尾巴一扔,向李世民伸出手。
孩子太愛干凈怎么辦?那只能幫崽崽洗洗手擦干凈嘍,還能咋辦?
被李世民摸來摸去,又被政崽嫌來嫌去的大老虎,石化在了原地,十分悲愴。
嗚嗚嗚,它不活了,怎么可以這么欺負老虎?
你是龍了不起???是龍就可以侮辱它的虎格嗎?
政崽歪頭看了老虎一眼,大老虎蔫了吧唧地趴倒,慫得很快,不需要任何心里掙扎。
做寵物還是做食物,虎虎自有選擇。
別問,它自有它的節奏。
這操作把李靖都看愣了,尋思我養的也不是貓啊,怎么馴得服服帖帖的?
李世民人仗龍勢,趁機把不敢動的大老虎擼了個爽。
回到馬車上時,李世民特地留神,低聲問崽:“有沒有哪里不舒服?”
“唔……”五感敏銳帶來的負面影響就是味覺也比常人靈敏,那辛味也就隨之放大,在政崽的嘴巴、喉嚨和胃里徘徊不散。
李世民便覺后悔,小心翼翼地把崽斜抱在懷里,喂了兩口煮熱又放溫的牛奶,很輕很輕地給他揉揉肚子。
好半晌之后,政崽才完全不氣了,不打算回去再向母親告狀,控訴道:“下次不許再這樣了?!?
無憂怕冷,沒有和這對精力旺盛的父子倆一起出門去水邊吹風。她很清楚,以李世民的性格,不待到天黑是不會回家的,那她這骨頭都能被冷風吹透了。
“下次肯定不這樣了。”李世民舉雙手承諾。
“要先問我。”政崽嚴肅臉。
“一定先問你?!?
“茶湯好難喝。”
“也不是都難喝?!崩钍烂窠忉尩溃俺四胨榈牟枞~之外,放什么都是可以選擇的。姜椒和茱萸這些都是辛烈之物,冬日入口,暖熱生溫……”
“難喝?!闭虉猿肿约旱南敕ǎ幽槹櫰稹?
“那可以不放這些?!崩钍烂窨此衿饋砹耍卜畔滦膩恚πΦ?,“鹽、糖、奶、棗、花……總有你喜歡的口味,我們以后慢慢試。”
“可以放棗?”
“當然,等會就讓素女做?!?
素女入長安后,很順利地接管了專為孩子準備的小廚房。
長孫無憂初見她時,驚得一愣一愣的,好奇問道:“如此仙娥,怎能讓她做庖廚之事?是不是不妥當?”
素女醞釀很久,才鼓起勇氣,盡量順暢地回答:“我、我就是這么修行的……干活,攢功德……也、也不是什么仙娥……”
李世民看上了素女的螺殼,那里面空間很大,能裝很多東西。
“可惜,若是能運軍糧就好了?!?
“不能的!”素女難得脫口而出這么一回,緊張地連連搖頭,“我會被天雷劈死的。”
“這么嚴格?”李世民半信半疑。
但他到底不是個殘酷的人,也就沒有拿素女做實驗,搶她的殼裝糧草試試,看她到底會不會死。
素女戰戰兢兢了一段時間,發現雇主們都很好相處,沒有人讓她做多余的事,才安下心來。
能雙贏,總歸是最好的。
熟透的棗子蒸熟,碾成軟綿綿的熱食,放入牛奶和一點蜂蜜,用小火慢燉。
茶葉的底湯漫出清冽香氣,在熱氣里滾開,混合著淡淡甜香,暖暖和和地散開。
政崽卻憂郁地嘆了口氣。
李世民覺得他小小一人嘆氣的樣子煞是可愛,忍不住笑了,夾著嗓子問:“怎么啦?好好的,嘆什么氣?”
“我沒有忍住不說話?!闭谈杏X自己做得不夠好。
“我若是真想讓你瞞住,便不該帶你出門?!崩钍烂癜参克?,“在家待一兩年,不見外人,不是更妥當嗎?”
“那為什么沒有呢?”政崽不解。
“對呀,為什么沒有呢?”李世民學他說話,夾著夾著沒夾住,悠悠道,“你生而不凡,總不能叫你裝一輩子,那多辛苦。時時提防,處處小心,總怕暴露自己,也很累?!?
政崽怔了怔,心下一定,追問道:“這樣,沒關系嗎?”
“怎么說呢……”李世民沉吟,沒有一句話說死,“凡事有利必有弊,沒有你,我也會樹大招風的,并且,已經在招了?!?
李世民沒有發現李淵對他的態度產生了微妙變化嗎?
怎么可能呢?這都發現不了,還混什么中樞?
開戰之前,李淵當然對他寄予厚望,全力支持他平薛舉,因為薛舉難打,長安寢食難安。
但是薛舉死了,李世民滅了薛仁杲,他的勢力土崩瓦解,長安安全了,疆域擴大到了有戰略緩沖的地方,危機解除了。
那么解決危機的人,也就可以暫時按旁邊放一放,讓自己的親戚朋友、妃嬪家人、前隋故交、宗室勛貴等等分一杯羹。
當然,李世民畢竟是李淵的兒子,他的待遇也不差,只是跟隨李世民戰場拼殺的將領們,往往屈居二線,比不過那些啥也沒干的老臣。
點名裴寂。
有了這特別的孩子,不過是火上澆油罷了,但那火本就在燃,把孩子關家里又不能滅火。
“不必為我顧忌太多。長安稀奇古怪的事多了,也不差你一個。”李世民輕撫孩子的臉,順便摸摸那角角的位置,“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只要不是濫殺無辜,秦王府都能擔下來?!?
政崽被他摸得有點癢,小角“嘭”地冒出來,尾巴也跟著暴露。
幼崽怨念地瞪著李世民,把自己暴露的鍋扣一半在父親身上。
真是的,要不是父親老引他說話,老引他顯露真身,他也不會這么快就藏不住的。
太壞了這個人。
“比老虎的尾巴還軟誒,果然還是我們政兒最好摸?!?
聽聽這叫什么話?
他長尾巴不是為了給人摸的!
“政兒好香,來讓耶耶親親~”
“啾啾啾”與“嘟嘟嘟”的奇怪聲響不絕于耳,政崽撲騰撲騰,兩只手都防不過來,肉乎乎的臉頰和小手上都是某人的口水。
甚至連角和尾巴上都有!
素女只低頭攪拌她的棗茶,好像一個家用的做飯機器人。
政崽麻了,不得不想出一個正經的問題來打斷李世民的啄木鳥般瘋狂吸崽模式。
“藥師,是阿耶的人?”
李世民還沒來得及回答,馬車陡然停住了,駿馬受驚似的發出嘶鳴,急速轉彎,又被車夫強行勒住,以防馬車撞到什么人。
馬車劇烈地晃動了一下,慣性之中,李世民護著政崽,素女護著她的湯鍋。
“何事如此驚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