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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她拯救完崽崽，溫柔地給孩子擦擦臉，再抹勻玉膏，瞅李世民一眼，悠然道，“或者，你可以問問孫神醫(yī)？”

“為什么不能親呢？”李世民迷惑。

政崽解放了，仰著臉問：“今日要入宮嗎？”

“對(duì)。”長(zhǎng)孫無憂捋了一下孩子耳邊的發(fā)絲，仔細(xì)打量他有沒有什么不妥。

“見萬貴妃？”

“嗯。”長(zhǎng)孫無憂抱他下來。

“我要怎么稱呼她？”政崽提前做準(zhǔn)備。

“叫萬娘娘就好，我也是這么叫的，畢竟是長(zhǎng)輩。——也可以叫’萬娘子‘。”李世民垂下手，示意政崽來牽。

“我可以自己走路的。”政崽很自信。

“那你自己走吧，小心腳下。”李世民悄咪咪和無憂道，“昨天在城隍廟的時(shí)候，你是沒看見，政兒一個(gè)倒栽蔥，直接掉陶罐里去了，那個(gè)腦袋卡得……”

“阿耶！不許說了！”幼崽的臉?biāo)查g爆紅，氣哄哄地跺腳，恨不得過來踩他。

“聲音這么小都聽得見？政兒也太厲害了吧。”李世民浮夸地贊嘆。

“哼。”政崽撇過臉，每一步都踏得很用力，踩得邦邦響。

用過早食后，他們往宮里去。

“萬娘娘是好人嗎？”幼崽有無限的好奇心和探索欲。

“我與萬貴妃不是很熟。”李世民道，“我母親過世五年了，父親稱帝后，追封母親為’穆皇后‘。這后宮里，目前位份最高的就是萬貴妃。”

他把這些宮廷之事掰得很碎，像喂湯一樣，一口一口喂給孩子吃。

孩子很靈透，馬上道：“那她很重要了。”

“為什么？”李世民笑問。

“因?yàn)樗x祖父很近。”政崽不假思索。

“的確如此。我印象中，萬貴妃是個(gè)溫婉恭順的人。但是——”李世民看向了自家王妃。

“但是？”政崽追問。

但是在外人眼里，長(zhǎng)孫無憂也是個(gè)溫柔賢惠、知書達(dá)理的大家閨秀，——不是說她不是，可她不僅僅是。

如果只有恭順，萬貴妃是做不了貴妃，也執(zhí)掌不了后宮的。

“這就得問你阿娘了，她和萬貴妃更熟悉。”他補(bǔ)充道。

長(zhǎng)孫無憂沉靜道：“因智云之故，萬娘娘郁郁寡歡，我常常去看她，與她說說話，相處得還算融洽。”

“李智云？”

“他是萬貴妃唯一的孩子，去年……”李世民娓娓道來。

總算接上昨晚沒講完的事了，政崽坐在父親腿上，聽得很認(rèn)真。

去年李淵在太原起兵，留守河?xùn)|的家眷一下子就暴露在危機(jī)之中。

倉促之間，李建成帶著李元吉走小路趕赴太原。

他們沒有帶上十四歲的李智云，而后李智云被隋朝官吏逮捕，押送長(zhǎng)安遇害。[1]

這是去年發(fā)生的事，離現(xiàn)在也不過一年多。

政崽聽得怔怔的，兀自出神。

“嚇到你了？”李世民已然說得很簡(jiǎn)略了。

政崽搖搖頭，小聲問：“他是故意的嗎？”

“誰？”

“噓……”

長(zhǎng)孫無憂輕點(diǎn)孩子的唇瓣，輕微搖首，叮囑道：“這是在外面，謹(jǐn)言慎行。”

“哦。”政崽渾然不覺得自己說了什么不該說的話，但父母反應(yīng)都有點(diǎn)大，他也就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秦王府的馬車是加厚的，內(nèi)部很寬敞，至于隔音，則是薛定諤的良好。

李世民估算了下距離，離太極宮還有段距離，便也小聲道：“你這樣想嗎？”

他問得很慎重，拿捏著措辭，沒有責(zé)備，也沒有贊同，盡量顯得溫和客觀。

政崽偷偷瞄了母親一眼，捂嘴的小手漏出一個(gè)角，以氣聲作答。

“嗯。”

“有什么原因嗎？”

政崽想了想，把直覺的反應(yīng)先按下，思索著緣由。“李智云，比李元吉小嗎？”

“小一歲，去年智云十四歲。”

“才小一歲。”

就很奇怪啊，李智云是十四歲，又不是四歲，李建成怎么就不能帶上他呢？

如果真的是千鈞一發(fā)，但李建成又能帶上李元吉了。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

政崽瞅著他，想知道他是怎么想的。“阿耶以為呢？”

“我……”李世民神色復(fù)雜，“我沒有細(xì)問過。戰(zhàn)亂之時(shí)，朝不保夕，拋妻棄子的事都時(shí)有發(fā)生，何況兄弟？阿姊也是靠自己招兵買馬殺出來的，我們能從太原攻進(jìn)長(zhǎng)安，一路上刀光箭雨，也殊為不易。河?xùn)|距離太原四五百里……我不能，拿這件事苛責(zé)我的兄長(zhǎng)。”

李世民當(dāng)時(shí)在太原，籌劃和攛掇李淵起兵，無論是作為弟弟，還是作為將軍，他都沒辦法去和李建成討論李智云的死。

他不能，萬貴妃更不能。

失子的痛苦日日夜夜折磨著她，可她卻連一句埋怨質(zhì)問都不能說。

巳時(shí)過半，政崽見到了李智云的母親。

她衣著很素淡，灰紫的裙裳，鬢發(fā)間簪著兩支嵌著珍珠的銀釵，別無多余的裝飾了。

這與冬至的節(jié)慶不大相符。

一家三口向萬貴妃行了個(gè)小禮，政崽又落在父親懷里了，就只意思意思地叉叉手。

萬貴妃連忙起身相迎，彼此互相行平輩的禮節(jié)，彎腰拱手。

她客客氣氣地請(qǐng)他們坐下，還給孩子備了禮物。

“我自己做的小玩意兒，你們別嫌棄。”

織錦金繡的虎頭鞋虎頭帽，卷草紋的襁褓裘衣，光是整整齊齊疊放在那里，就覺得賞心悅目了。

“萬娘娘的一番心意，我們?cè)趺磿?huì)嫌棄？”無憂言笑晏晏，“多謝萬娘娘記掛。這虎頭鞋帽做得好生精致，我本來也想做來著，實(shí)在沒有這么好的手藝。”

“這是哪兒的話？你們府上又不缺繡娘。”萬貴妃語氣柔和，“孩子剛滿月不久，你可不要做針織的活兒，會(huì)傷眼睛的。也別沾冷水，別受寒……不然落下病根子，一到陰雨天就會(huì)發(fā)作，腿疼腳裂，那才苦呢。”

這種長(zhǎng)輩過來人的經(jīng)驗(yàn)，聽著還是很妥帖的。

長(zhǎng)孫無憂連聲應(yīng)是。她母親早逝，這樣的叮囑也很少能聽到。

李世民抱著孩子，跟吉祥物似的坐在一邊，不來吧，不太好；來了吧，這種話題他要怎么插話？

索性拿過那個(gè)虎頭帽，給孩子試試。

虎頭虎腦的帽子刷一下滑下去，把孩子眼睛蓋住了。

“啊，做得太大了。”萬貴妃不好意思道，“我不知道尺寸……”

“無妨的。大了總比小了好，小了就不能戴了。”無憂笑道。

大了才正常，畢竟是給幼兒的禮物，只能往大了做。

政崽舉起雙手，把帽子往上推推，露出一雙明亮的大眼睛。

萬貴妃忍不住被孩子吸引，一直往他那兒看：“好生漂亮靈動(dòng)，也唯有你們倆，才生得出這么伶俐的孩子。”

她直接無視了政崽身上所有違和之處，明明很清楚，滿月的孩子到底應(yīng)該什么樣，但硬要裝糊涂。

糊涂點(diǎn)好，糊涂點(diǎn)，才能在這宮里，活得久些。

政崽覺得這對(duì)話很無聊，在萬貴妃看過來時(shí)敷衍微笑，保持禮貌，眼瞳悄悄偏移，四處打量，看看有沒有什么好看好玩的。

萬貴妃這里布置得有些素凈了，一眼看過去，就很清寂，遠(yuǎn)沒有秦王府那么熱鬧。

忽然之間，政崽的目光定住了。

他看見后面有一個(gè)扒拉著屏風(fēng)的少年，就這么肆無忌憚地踩著胡床，冒出腦袋來偷看。

誒？是不是哪里不對(duì)？

萬貴妃在見客，怎么會(huì)有十幾歲的少年在那邊鬼鬼祟祟？

他是誰？怎么沒人管？

政崽拉扯著李世民的袖子，往那邊指指。

“怎么了？”李世民正在剝烤橘子，疑惑地低聲。

“那是誰？”政崽問。

所有人都是一愣，齊刷刷向他指的方向看過去。

那少年頓時(shí)慌了，手忙腳亂地跳下了胡床。

隨著一聲貓叫，一只白貓踩翻了腳下的胡床，噼里啪啦一陣響動(dòng)，撞到了屏風(fēng)，邁著顛三倒四的步伐，喵喵咪咪地跑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