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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憑什么?”政崽不忿,“沒吃到祭祀就要降災?”
“騙你的,吃到祭祀也降。”錢塘君囂張地插話,“全看我心情,哈哈……”
大禹毫不留情地給了他一拳頭,砸他逆鱗上,笑呵呵:“所以你殘了。”
錢塘君的笑聲戛然而止,埋頭趕路。
這個臨時組合里,至少有兩位水神,所以速度非常快,天色蒙蒙亮的時候,他們看到了牧羊的龍女。
雪還在下,白茫茫的一片,她的眼淚都凍住了,跌跌撞撞地向錢塘君奔來。
錢塘君急急忙忙飛過去接住了她。
“叔父……”
“別哭了,走,我們回家。”
龍女勉力支撐,狼狽地向政崽點頭:“救命之恩,無以為報,日后但有所需,我云霖無所不應。”
“算我欠的。”錢塘君攬下來,“以后有事你開口,我別無二話。”
政崽沒什么事,他揮揮手,只動了手掌,連手腕都抬不起來了,困倦至極。
“不要再吵我睡覺就行,我也得回家了。”
目送錢塘君帶著龍女飛走,女嬌摸摸孩子的手,柔聲道:“辛苦你了。”
大禹提議道:“要不要去你的廟看看?”
“他這么快就有廟了?”哪吒以為大禹說的是涇水附近換了神像的廟。
九州大地,不供閑神。
上次那場雨之前,因為蜚造的孽,百姓們把涇水龍王的雕像抬出廟宇,曝曬鞭打,棄于河邊。
那場雨之后,干枯的農田起死回生,人們欣喜若狂,果斷照著下雨的龍的樣子換了個神像。
龍王廟還是那個龍王廟,但廟里的龍王已經換了顏色與樣貌。
哪吒常來人間,估摸著會這樣,只是沒想到這么快。
“不,他早就有廟了。”大禹奇怪地看哪吒一眼,“你不知道嗎?”
哪吒有點懵:“我應該知道什么?”
大禹側頭與女嬌嘀咕:“他竟然不知道……”
哪吒疑惑:“我到底該知道什么?”
大禹繼續嘀咕:“告訴他也沒關系吧?你看他這樣,抱著都不撒手,應該……”
“喂!”哪吒有點不耐煩了,但在大禹和女嬌面前,還是克制住自己,盡量禮貌道,“要是不能說,我就走了,也不是非要知道不可。”
云里霧里的,搞什么東西啊?
女嬌頷首淺笑:“無妨。”
“也沒啥,你的品性,我們還是很信得過的。”大禹走近,滑開政崽不自覺握起來的小手。
孩子本能地抓緊了他的手指,眼皮都在打架。
“困成這樣,要不下次再去?”大禹猶豫。
政崽努力振作精神,搖了搖頭,堅持道:“今日事,今日畢。”
“行吧。”大禹帶著他們,直接瞬移到他的廟里。
比起城隍廟的基礎,女媧廟的清靜,這座廟給人的直觀感受就是好大,規格很高。
廡殿脊獸,玄青瓦當,丹楹朱柱,篆書云雷,龜負石碑。
環顧四周,秦漢肅穆的風格至少占了一半,另一半雜糅著一點點近年增添的繁麗細節——比如貢品里色彩斑斕的錦緞,整體上還保留著廟宇建立之時奠定的開闊雄渾,古老莊嚴。
“這不是禹王你的廟嗎?”哪吒詫異。
大禹笑道:“你沒有走進來看過吧?”
他沒有驚動廟祝,帶他們走進正殿,揣著手,示意他們看神像。
哪吒的表情為之一凝,政崽也愣住了。
“我的像就不用介紹了,旁邊那個,對,就是那個冕旒章服、佩著美玉長劍,劍比哪吒還長的,一看就知道是誰的那位。”大禹無奈攤手,“他也在我廟里,待了八百年了——八百年,只多不少。”
哪吒抬頭看那雕像,政崽也抬頭看,反應截然不同。
“我明明廢除了冕旒,為什么還要給我穿這個?”幼崽憤憤不平,指指點點。
“你是說這路都走不穩的小崽子,是那位祖龍陛下的轉世?”哪吒大吃一驚。
政崽馬上反駁:“我現在能走穩了!”
哪吒看上去還是不太想相信,抬眼看看那高大威嚴的雕像,又低頭看看貓一樣重的小小幼崽,深吸了口氣。
“你還真不知道?”大禹嘖嘖稱奇,“我以為你早就知道呢,女媧娘娘沒告訴你?”
哪吒嘴唇動了動,頗有點無力吐槽,似乎想說什么,最終只干巴巴地把崽放下來,不抱了。
幼崽在地面站好,仰著臉看他,眨巴眨巴鎏金似的眼睛,無辜道:“怎么啦?”
大禹樂道:“你想想涇水那場雨,誰家這么小的龍崽能隨意解決掉蜚,還能這么容易就取代涇水龍王?”
“我以為他天賦異稟啊。”哪吒平復了一下內心的震驚,“當年孫悟空都鬧成那樣了,難道我也要懷疑他是什么什么人的轉世?”
“也有道理。”大禹彎腰向孩子伸出手,幼崽搖頭,不樂意被他抱。
“孫悟空哪個?”
“一只厲害的猴子。”哪吒順口回答。
“哦,就是上了斬仙臺那只?”
“嗯。”哪吒嘆口氣,“算了,反正跟我也沒關系。孫悟空的五百年之期也快到了,取經人這輩子也轉世了,最好就這么順順利利走一遭,別惹什么亂子……”
說著說著,哪吒就開始遲疑了,他陡然覺得不妙,不確定道,“這事是天庭和靈山一起定的,太上老君也沒反對,你們不會想搞事吧?”
“與我們何干?”女嬌笑盈盈,扶了一下鬢邊半開的海棠花,若無其事,“我們不過是正巧路過。”
“啊對對對,我們路過,路過。”大禹清清嗓子,蹲下來對政崽說,“回去告訴你父親,十年前,殷開山的女兒溫嬌在江州被水賊劫了,女婿陳光蕊被殺了拋尸,尸體現在在洪江龍王那里存著。匪徒劉洪冒充陳光蕊上任,溫嬌忍辱生子,偷偷把孩子放于盆中,隨水漂流,流到了金山寺。[1]接下來,就看你父親的了。”
哪吒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受不了了。
“你們到底調查了多久?就不能等我走了再說嗎?非得告訴我知道?”
“水里沒有秘密。我們就這么一說,你就這么一聽。”大禹坦坦蕩蕩,“難不成救人也有錯?”
“好麻煩。”哪吒一場封神打得夠夠的了,實在不想摻和進多方博弈里,他移開目光,面無表情道,“我什么也沒聽到,我走了,你們愛干什么就干什么,都跟我沒關系。”
他轉身就要走,忽然衣擺一緊。
低頭看去,幼崽扒拉著他的衣服,舉起一個橘子。
“干嘛?”
“送給你。”
“怎么?我沒見過橘子?”哪吒嗤之以鼻。
“謝謝你總是幫我。”
“誰幫你了?我是在完成女媧娘娘的任務,懂不懂啊?”
“哦。”政崽歪頭,“那橘子不吃了嗎?”
“誰說我不吃了?”哪吒一把把橘子搶過去,哼了一聲,直接飛走。
“哪吒好像小孩子哦。”真正的小孩如此感嘆,他有點遺憾地爬上他的云,對著一堆果子,自言自語,“還有好多呢,都沒來得及給他。”
女嬌憐愛地摸摸孩子的頭:“這云是你的法寶嗎?我看它一直跟著。”
“不知道。”政崽捂著嘴,打了個哈欠,“殷的事我記下了,還有嗎?”
“沒了,這事你自己別出手,有很多雙眼睛盯著。你可以通過你父親……”大禹話說一半,忽見一群窸窸窣窣的小東西在地上蔓延。
一片一片的白色,如霧氣結成了霜,絲絲縷縷地鋪開。
是水銀還是月光?不,都不是。
是一群白色的菌子。
菌子們簇擁著一頂帽子,飛快地蔓延到雕像底下,搭成菌橋,疊加了一叢又一叢“眾”字形,以矮矮小小的不起眼身形,聚攏成一棵雪白的松樹。
松樹頂著帽子,搖搖晃晃,嘰嘰喳喳,忙忙碌碌,如同一群麻雀。
“我們找到了好看的帽子!”“很好看!”“和你的殼很像。”
“帽子就像松樹一樣,可以擋雨的。”“你再也不怕下雨啦。”
“送給你,送給你。”
小蘑菇挨挨擠擠,它們搭成的松樹,一層一層的,終于和那配著長劍的雕像一樣高了。
蘑菇們把那帽子,戴到了雕像頭上。
“人,你喜歡這個帽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