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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若無他事,那容妾先告退了。”
“可。”
太子沒有追究,這讓房柔大大松了口氣,帶著侍女從者收拾行囊,果斷離開。
這回房柔避開了大路,仗著自己家在附近有別苑,走蜿蜒的小路,一路上賞花撲蝶,順便構思等會兒怎么作圖,用上哪些春日的元素。
她一直很想給太子作畫,但沒有合適的機會。現在她知道太子殿下長什么樣子,就可以試著把他畫出來了,希望殿下不要介意……
他不會介意吧?
房柔努力回憶,剛剛兩次短暫的相逢,太子有沒有不悅的表情。
但太子的表情變化不大,她實在看不出來。
她只是私下畫畫,畫得也都很正經,應該……沒什么關系吧?
她花了小半個時辰,最后物色了一個僻靜的去處。
那方小石潭附近全是石頭,高低錯落的,走起來都不方便,太子殿下是不會往那邊去的……吧?
糟糕,她為什么聽到了馬蹄聲?
房柔循著聲音側首,太子殿下一行人正踏馬而來,馬蹄聲越來越近。
那挺拔的玄金色身影,也越來越近。
房柔絕望地低下了頭。
父親大人在上,您老人家安安穩穩的丞相生涯如果出現了任何波折,請務必饒恕我!
房玄齡的能力和人品,幾乎可以算得上是男版的“長孫無憂”和文官版的“衛青”,謙和低調到了時常讓人忘記,除卻長孫無忌這個帶親緣的,房玄齡一直以來都是李世民麾下第一文臣。
從李世民還不到二十歲的時候,房玄齡就給他做謀主了。
謀主,是謀士之首,總覽國策戰略、選人用人、統籌全局的人。
李世民就曾經夸過,說房玄齡是他的蕭何。
事實也的確如此,凡李世民出征,房玄齡就給他統籌所有后勤,而且能跟的時候都跟著出征,李世民占哪他跟到哪,軍中戰略文書工作幾乎一直都是房玄齡在管。
從來沒有出過任何問題。
嬴政繼承了李世民對房玄齡的信任和認可,從剛滿月到現在,也認識房玄齡十幾年了,自以為對他非常了解,所以很確信這屢次三番偶遇,必不可能是房玄齡的手筆。
房娘子再次恭敬地請罪認錯,沮喪不安,等嬴政的反應。
嬴政瞥了眼天色,他不想浪費時間再跑來跑去了,看時辰他自由不了多久,李世民和長孫無憂就要派人來叫他吃午飯了。
“是房娘子先來的,何必向我請罪?若娘子以為無妨,此處清幽,各行其是吧。”
他都看到這水潭里全是魚了。
自從他失去靈力之后,再也不會半天釣不上來魚了,往往安心坐上一兩刻鐘,就能上鉤好幾條,多有意思。
房柔心里大大地松口氣,心里想著太子還是很好說話,脾氣蠻好的,就帶著侍女們準備挪遠一點。
“不必如此。”嬴政略微阻攔,下馬往最佳釣點去了。
兩邊隔了百步遠,各做各的事,倒也和諧。
房柔只帶了兩個侍女兩個從者,幫忙擺放她要用的一堆東西,她安安靜靜地坐下來,鋪紙起筆。
遠方山巒疊翠,峰尖隱隱帶點殘雪,但近處全是綠色。
帶著鵝黃的嫩綠,仿佛能掐出水來的縹綠、春草初生的新綠,青梅一般毛茸茸的葉綠……
深深淺淺,層層疊疊,一眼看過去,仿佛連水面上的波光都是一閃一閃的金綠色。
太子端坐在這春日的綠色里,還是一貫玄色為主的衣著,但下裳袖口依稀可以看得出朱紅蒼柘,織金與暗繡略作點綴,一眼看過去,沒有那么張揚,但他出現在任何場合,周圍的人都很難不去注意他。
而且,房柔注意到,太子的動物緣好像不錯。
一條接一條的魴魚離開空明的碧水,甩著尾巴,落進石頭上的魚簍里。
太子心情甚好,眉目含笑,便如云破月來,仿佛這一方水潭都暖了起來。
他抬手,熟練地打開一只欲下落的金鷹,隨口道:“我不要,你去送給父親吧。”
那金鷹看上去與太子非常熟稔了,因為周遭的侍衛們毫無動靜。
碩大的金鷹叼著鷓鴣,爪子上還勾了只斑鳩,如此殷勤地送獵物過來,但被太子無情地拒絕了。
金鷹習以為常,低低盤旋一圈,乘風飛走了。
這鷹房柔見過幾次,陛下有時候會放飛它到房家送信,敏捷得很,她至今沒機會仔細觀察它的模樣,只能憑印象畫。
金鷹飛走沒多久,一只仙氣飄飄的鶴鳥悠然落地,如云霧縹緲,端的是詩情畫意。
然后走近太子,一張嘴,偷吃了魚簍里的一條魚。
太子若無其事,房柔欲言又止。
周遭那么多人,竟也無人提醒和驅逐,看來又是經常發生的事了。
房柔就默默把鶴鳥也畫上,這個好畫,仙鶴是學畫的人必會的景物,黑白分明的水墨,點一抹朱紅,就很優雅了。
再過兩刻鐘,鶴鳥從一只變成了兩只,魚兒一直在上鉤,但魚簍里的魚不僅沒有增多,還變少了。
小鸚鵡唱著歌兒尋過來,一開口把房柔嚇一跳。
“陛下問小主人,你想吃什么?”
“槐葉冷淘吧。”
“那我去回復陛下。”
小鸚鵡飛過來,小鸚鵡飛過去。
房柔早就聽說太子養了兩只會說話的鳥,但溝通這么流暢,儼然如人一般,是不是有點不同尋常?
沒有人覺得奇怪嗎?
但太子殿下生來就不同尋常,近臣們都能清楚。子母河水還在驪山那流淌呢,長安的肉價都快比菜價都便宜了。
房柔就定了定心神,不讓雜念落于筆端。
等兩只鶴鳥吃飽溜達走了,那魚簍的魚總算開始增加了。
魚簍滿了,太子就準備走了。他又不缺魚吃,純粹喜歡悠哉釣魚的成就感罷了。
房柔冒險出聲:“太子殿下,請留步。”
她恭恭敬敬地跪下來,獻上了她的畫作,春日的景色與嬴政的剪影躍然紙上。
那釣魚的側影只占了整幅畫的十分之一,但靈動的筆鋒卻勾勒出了嬴政的氣質,讓熟悉他的人一眼就認得出來。
“好生冒犯。”嬴政微微皺眉,“你父親就是這樣教你的?”
房柔的頭更低了,謙恭道:“家父言上善若水, 《道德經》里說,水善利萬物而不爭,處眾人之所惡,故幾于道。居善地,心善淵,與善仁,言善信,正善治,事善能,動善時。夫唯不爭,故無尤。”
“你可不像你父親。”嬴政冷淡地評價。
“殿下恕罪,妾仰慕殿下已久,適才連番巧遇,不免心存僥幸。這是妾唯一剖白的機會。”房柔懇切道,“殿下有任何責罰,妾甘愿受之,還請莫要怪罪家父。”
其實畫個畫而已,也不是多大的事。
大唐的風氣很開放,大秦的風氣也開放,私奔茍合都屢見不鮮。
她要是私底下偷偷地畫,嬴政也不可能知道。
但她當面畫了,又當面送了,這就相當于直接對嬴政表白了。
膽子真夠大的。嬴政本覺冒犯和不悅,像被闖入了領地的大貓,但他忽然想起了扶蘇,又想起衛子夫和劉據,斟酌了一下房家的情況,便沒有拂袖而去,而是問:“你是房玄齡的長女?”
“是。”
“尚未婚配?”
“三年前,陛下欲賜婚于妾,妾懇求父母,替妾婉拒了。”
李世民是挺愛賜婚的,跟到處嗑cp的樂子人似的,開朗還碎嘴子,閑話家常的時候,就跟臣子們瞎聊。
你家幾個孩子?都成婚了沒有?我知道誰誰家有適齡的少年,我給他們賜婚好不好?
李世民的社交圈之廣,做媒的業務之熟練,成功的可能之高,朝臣們無有不知。
嬴政回想了下,從李世民想賜婚沒賜成的失敗案例里提溜出一件來,和眼前這房娘子對上了號。
是有這么回事,李淵去世后,他留下來的一堆孩子,李世民得養,養大后還得解決他們的婚事。
李淵的第十一子韓王李元嘉,到婚配的年齡了,李世民就想配給房玄齡家,但沒成功。
李世民性子好,房家不行就換一家,很快換了崔家的女兒,辦完婚事不久,李元嘉就攜妻上任,主政交趾去了。
大唐的邊境線太長了,好在宗室人多,挑些有本事的往外封,與邊境的異族和鎮守的將領互為角抵,維持平衡。
“為何?”嬴政問。
“妾想等太子殿下長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