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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已經斷了,屏幕變暗,傅宛青卻沒把手臂放下來,手腕僵在耳邊,過了好幾秒,才慢慢地垂到身側。
為了這場畫展,她特意穿了套霧灰色的羊絨套裙,剪裁大方極簡,裙擺及膝,露出一截勻稱的小腿,左胸別著一枚細小的鉑金胸針,是這位畫家前些日子送她的限量版畫作徽章,她隨手別上,倒成了整個人的點睛之筆。
傅宛青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目光落在地面上虛空一點,遠處有人喊她名字,喊了幾遍,她沒聽見。
直到趙家的三小姐推了推她:“怎么了?”
“哦,沒什么事。”傅宛青仰臉的瞬間就笑起來,轉換自如,“剛接了我先生電話,還在琢磨他的意思。”
“闊太太也不好當啊。”三小姐搖了下手里的香檳,“你這樣八面玲瓏的人,也得時刻揣度楊總的話,我們腦子一根筋的進去了,還不知道是什么日子。”
傅宛青松開唇,也陪著訴了兩句苦:“要不怎么說,豪門是全世界最封建的地方呢,就完婚后生孩子這件事,老太太明里暗里都催多少回了。”
對方想聽什么她就說什么,是傅宛青在過去四年里,反復在不同人身上練習出的社交技能,她能很快判斷交談對象對她的角色期待,讓這場互動順利完成,就像過去在李中原身邊演戲一樣。
她似乎天生就擅長這個。
“是吧。”她笑得更高興了,“不過我還是挺佩服你,走哪兒都不讓自己吃虧,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宛青姐最分得清了,男人的愛有沒有要什么緊,銀行卡上的余額才是真的,這個哄不下去了么,就換一個好了。話說回來,楊總應該比李家那位好糊弄吧?”
都是在京里長大的人物,對她的來歷了如指掌,看她又出現在這地界兒,都高興湊上來看兩句熱鬧。
傅宛青無所謂地扯了下唇角:“你這不是記性挺好的嗎?這么早的黃歷都記得,怎么你爸媽還說你沒算計?太冤枉人了。”
“他們最近又這么說我了嗎?”趙三站直了看她。
傅宛青不置可否地聳了聳肩:“我還有別的事,失陪。”
嘁。趙三在心里不屑道,說半句留半句。
人都走得差不多,宛青上前交代了高經理一聲:“今天家里有客人,我得先過去,這里你上點心,多照看一會兒。”
“你就放心去吧。”高經理說,“替我問老太太好,過兩天我去拜訪她。”
“一定,你辛苦了。”傅宛青笑著走開了。
傍晚天色銀灰,噴泉旁暖黃的光被水沖得零零落落,掉在酒店臺階上。
司機把車開到她面前,傅宛青拉開車門上去:“先回去吧。”
碰上晚高峰,連高架上都堵,車子停一停,又挪一挪。
傅宛青的指尖摩挲在手機外殼上,把手機解完鎖,看一眼,見沒有未讀的消息,也就又鎖上,反反復復。
車流又停下來。
屏幕亮起來的時候,司機看了一眼后視鏡,傅宛青的臉就浮在那層冷光里,月白的額頭和臉頰,睫毛又細又長,低垂時,在眼下投出一下片陰影,像遮住了密密的心事。楊總這位未婚妻身上,時而是奪目的艷麗,時而又是很經得起細看的姣美。
楊家的燈一擦黑就全亮了,堂皇得理所當然,在紐約時也一樣,像是富人的居所本就盛光而建。
傅宛青有時不習慣,會想起西山上那座隱秘而蔭蔽的園子,她陪李中原在那兒避過兩個月的暑。
后來她總是想起那個夏天,一段除了養花侍草,就沒干過幾件正經事的日子。
她一醒,吃過早飯就去林間散步,回來翻兩本書出來看,專心等著李中原,成了每天最重要的任務。
有天夜里下暴雨,傅宛青被打雷聲驚醒,坐起來,才發現雨水激起的霧遮住了玻璃,外頭的竹林模糊成一團,閃電跟刀子一樣,一道一道剜著山上的夜。
她看了一眼時間,都凌晨一點了,李中原還沒回來,傅宛青給他打電話,關了機。
思索幾秒后,她還是拿上傘出了門。
風太大,不斷地把她往墻邊吹,杏黃的睡裙下擺被打濕,冰冷地黏在了腳踝上,一把傘被她撐得歪歪斜斜。又一道雷砸下來,那一瞬,亮堂堂的白光把主樓外的竹林照得顯了形,一根根可怖地立著,和白天是兩種樣子。
傅宛青看見自己的手也白了,白得透明,里頭青筋在跳。
她吃力地轉過游廊,忽明忽滅的燈下,一道黑影危險兇猛地匍匐著,像一只逃生過來的野獸。
“誰啊。”傅宛青嚇得往門邊貼了貼。
渾身濕透的李中原笑了一聲:“膽這么小,你出什么門?”
“我、我找你,不知道你去哪兒了。”傅宛青分辨出他的聲音,快步過去,“你怎么這么晚才回來。”
李中原接過她的傘,把她擁進懷里:“雨勢太大,沖斷了山上的樹,車開不上來了,我走過來的。”
“那你不會等路況恢復了再來。”
他抱她很用力,每次非要把她的肩膀都硌進肉里才罷,傅宛青胡亂摸了摸他身上,驚愕抬頭:“你就濕著走了這么遠的山路?”
“嗯。”李中原淡淡地說,“今天是你生日。”
傅宛青愣了兩秒,她自己都記不清了,垂下眼,小聲說:“生日白天可以過,明年也可以過呀。寒氣這么重,你著涼了怎么辦?”
“身體沒那么弱,先回去。”
長長一條游廊,李中原一只手抱扶著她,傘往西邊斜,擋住了大半的風雨,傅宛青把臉緊貼在他身上,全憑著他沉實的腳步在走,睫毛漸漸染上了濕意。
過去她想,這男人的脾氣不知隨了誰,一身鐵骨,老爺子用多少條鞭子都抽不斷,反而讓他站得越來越穩,越來越高,就算還能拿出幾分專情,再被權力和野心分一分,好剩下多少給她?
她是個隨波逐流的人,從沒想過會在李中原這里,得到如此隆重的寵慣,重到她很長一段時間,都怕了稍縱則逝這四個字。
那晚他吹了風,興致卻意外得高,仿佛是身子受了涼,反把內里的熱都騰出來,壓著她沒完沒了的,反復問她,怎么撐把小傘就出去了,把自己弄得這么可憐,在傅宛青軟在他懷里,抖著牙關,細聲說出擔心他的瞬間,又連聽完的耐心都沒有,急切地找到她的唇,吻了下來。
二十一歲的生日,傅宛青過得烈火油烹。
過去給過她難堪的,許多瞧她不上,在背后言三語四的,都滿臉堆笑地祝賀,愿她芳齡永繼。而她坐在李中原身邊,只笑了兩次,一次是對李文欽,一次是對她的女同學,其余時間都在冷眼旁觀。
她想錯了,這樣的一個夏天,明年不會有,后年也不會再有,只能過一次。
就像老天留給人與人坦誠相待的機會,也只有那么一次。
她沒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