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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疑惑的口氣,帶著一點篤定。
傅宛青不知道他聽了什么,故作輕松地笑:“沒有,我不會因為已經發生,又無法改變的事睡不著。”
“你會。”楊會常說,“雖然你什么都不和我說。”
但他看得出,宛青是細膩、敏感又多思的性格,可能大風大浪經多了,主意也比一般人定,以至于在困局里也平順柔和,再煩也只在心里默默推敲,思索對策,從外頭看不出。
傅宛青又不作聲了。
“李總很喜歡蘭花。”楊會常又換了個話題,“我在山上,看見了許多名種,盆盆價值不菲。”
“我不知道。”傅宛青顫抖著閉緊了眼,輕聲說,“睡吧。”
“好,你把眼睛閉上,那些無關的想法都倒出去。”楊會常非常輕地引導她,“在腦海里構建一個能讓你感到平靜的地方,比如廣闊的草原上,微風徐徐……”
“謝謝,晚安。”
“晚安。”
楊會常仍睜著眼。
一直以來,她都把自己的思緒關得很死,不愿泄露一分心事。
任何人想要了解她,走近她,連入口在哪兒也找不到。
周三一大早,傅宛青提前進了會議室。
通知的是九點,其他部門的負責人還沒到,她放下了一沓厚厚的資料,翻開,隨手在便簽紙上寫了幾句要點。
落地窗外是酒店的內庭,修剪整齊的綠植潤在晨光里,郁郁蔥蔥。
人陸陸續續進來,在環形長桌旁坐下。
傅宛青看了眼時間:“不早了,開始吧。”
以前老太太在,匯報也是沒有定規的,誰想到誰就先說,她接手過來后,第一次例會就把章程列了出來,按餐飲部、前廳部、客房部這樣的順序,依次說,誰都別亂。
黎經理的資歷老,是從別家五星酒店挖過來的,在這一行做了快三十年,說實話,在見到傅宛青時,他就不難理解整個管理層都等著她出錯的心情了,她太漂亮,又太年輕,哪像當家理事的人吶?
可來了這么久,那種因經驗不足而難以避免的錯,小姑娘一次都沒犯過。
他報告完以后,對傅宛青說:“就這些,哦,還有,關于大堂下午茶的翻新計劃,樣品試吃已經進行得差不多了,我讓服務生放在了一樓西點柜展示廳,你有空去看看。”
傅宛青停下手里的筆,她說:“我看了,也嘗了一塊,味道不錯,就是還有個小建議,主題瓷器餐具換一套,改成春日限定的,會更應景。”
“好。”
輪到工程部說話時,提出天氣馬上熱起來,中央空調的維保問題,說要占用兩間客房做臨時倉儲,預計三天能完成。
傅宛青沒立刻回答,她在日歷本上圈了一下,扭頭問預訂部:“那三天的入住率多少?”
預訂部翻了一下,報了個數字給她。
“壓到兩天。”傅宛青說,“哪兩天你們自己跟預定對,今天定下來報給我。”
她的語氣沒有商量的余地,但共事這么久,大家也都知道,傅宛青不存在讓誰難看的意思,只是本來就該這么做。
快到收尾時,客服部的小汪鼓起勇氣,問了一句團建的事,聲音細細的,說到一半自己先笑了,好像感覺時機不大對。她又解釋:“傅總,我是覺得過完年了,大家都忙壞了,現在事情不是很多,能不能……”
傅宛青沒抬頭看她,手上寫個不停:“好,你們商量出個方案,發我郵箱。”
說完,她頓住筆,抬頭補充了句:“別讓每個部門唱歌跳舞,人家還得排練,盡可能多抽獎,少安排領導畫餅環節,我畫不出。”
“好的好的。”幾個人笑出聲,氣氛一下子輕松了。
下班后,傅宛青把車開到了協和醫院。
她下了車,一開始站在車邊,后來站累了,靠在車門上。
陳佑年脫了白大褂,襯衫不肯正經穿,袖子隨意往上挽著,挺大人了,還有股青澀的氣質。
他往停車位上走,看見樹下站著個人,微微一笑:“什么風啊,把傅小姐給吹來了。”
“我們要用這種陰陽怪氣的寒暄開場嗎?”傅宛青撥開被吹到面上的頭發,認真地問。
陳佑年說:“那你也用個我看看。”
傅宛青采納了他的意見:“行,其實那天見到你我就想問,怎么學醫這么久了,口里還老師老師的,你不能離開劉院長獨立行走嗎?學醫對你來說這么難的話,考慮到我的酒店來站大堂嗎?”
“……他們不是說你變了嗎?”陳佑年疑惑,這哪變了,刻薄起來還不是一樣厲害,他皺著眉打量她,“在楊家你也這么聊天兒?”
“是你讓我聊的。”傅宛青無辜地說。
陳佑年被逼無奈:“好,奶奶,我不該惹你,說吧,找我什么事。”
傅宛青剛露出來的一點笑,又收了回去:“我就想問你,李中原到底生什么病了?”
“我是他最親近的人嗎,你來問我?他只會教訓我,說的你好像沒聽過一樣,他以前罵我的時候,你不是躲在后面笑?”陳佑年說。
傅宛青坦白:“但你是他身邊的人里,年紀最小,最有可能被套出話來的。”
“……你罵我呢,誰說他病了!他好得很,沒病。”陳佑年正了正神色,警覺地看著她。
“沒病為什么來醫院?”
“正常檢查,老爺子不放心,非得指派我陪著,你還有問題嗎?”
傅宛青盯著他的眼睛:“有,你很緊張,整個人進入了防御狀態,枕戈待旦的。”
這女人太精明,陳佑年不敢看她了,把視線挪到草叢里。
他說:“少弄這些成語吧大才女,也別朝我打聽中原哥了,誰知道你要做什么,他好不容易活過來,我不可能讓你再害他一次。”
黃昏的蒙昧里,傅宛青臉上的血色褪干凈了。
她張了張口,一時想不出該說什么,說不是這樣的,但又不知道怎么不是,說你誤會了,可誤會在哪里呢,難道她不是有目的地接近李中原?她也指不出。
囁喏半天,她也只憋出一句:“我沒害過他。”
陳佑年摁下車鑰匙,他也懶得爭辯:“你說沒做過就沒做過,他相信就行了。我算什么東西。”
他開著車走了。
留下傅宛青站在晃動的樹影里,臉色慘白,不言不語。
樹還在搖,月亮升起來了,落出一道細長的亮光,在她面前伸出一條不知道從哪來,也不知道往哪兒去的路。
好不容易才活過來。
就說了,陳佑年是最沉不住氣的一個,他總會說漏兩句。
她走后到底發生了什么。怎么連他活著都變成了一件不易的事。
傅宛青想不明白,一雙腳凝固在水泥地上,像被蠟油封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