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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了,多看一眼,少看一眼,分別都不大。
這姑娘太有主見,不是他能統御的,永遠也不會屬于他。
也許這輩子,她都不會屬于任何人。
吃飯的地方是喬巖挑的,在南小街那邊。
下了車,楊會常和傅宛青一道走過去。
他在國外長大,對這些地方不是很熟。
傅宛青給他當向導:“那邊,二十號,以前是人藝的宿舍大院,住過很多知名文人。”
“哦,所以附近的重點學校很多。”楊會常說。
她數了數:“是,二十四,八十五,外交的子弟們都是在這邊上學。”
“你在哪兒上學?”楊會常問。
傅宛青說:“離這里不遠,離我奶奶那兒更是近,走兩步就到了。”
楊會常轉頭看她:“奶奶還好嗎?訂婚的時候,你家一個親戚也沒來。”
“她過世了。”
那院子不大,青磚灰瓦里透出一股陰涼。
“楊太。”喬巖的夫人也來了,遠遠就叫她。
宛青笑了下:“您好。”
韓霖說:“進來坐,就等你們兩口子了。”
廂房的門側掩著,里頭透出些昏黃的燈光,暖暖的,把門檻外那片地也照亮了。
一張烏木大圓桌,桌上的碗碟擺得疏疏朗朗,筷子架是白瓷的,上頭描著纖細的翠竹。
傅宛青把包放下,看了一眼桌邊的人,有東建的,也有佰隆的幾個骨干,她都一一笑著打招呼。
喬巖說:“上次建筑峰會辦得很成功,我身邊幾個同行都贊不絕口。楊總,你太太真是能干。”
“是啊,宛青聰明細致,她做什么都能做得很好。”楊會常也說。
傅宛青聽不下去了:“沒你說那么好,還沒喝酒呢,臉都要紅了。”
韓霖也笑,看向空著的主位:“還有一把椅子,誰要來啊。”
“哦,李總,”喬巖抬起手腕看表,“他現在正應酬部里的人,說一會兒過來敬大家。”
傅宛青正拎著茶壺,往自己的杯子里倒水。
韓霖又小聲問:“那么忙,就別過來了吧。他來了,誰能自在。”
“別說這些了。”喬巖看了一眼傅宛青,“他有他的考慮,項目雖然下放到我這里,但我還不是給他打工,鼓舞士氣的話總要說兩句。”
“好了。”楊會常摁住她的茶壺,“滿出來了。”
傅宛青聽得入了神,都沒注意。
她忙擦了擦,說:“這杯子好小哇。”
“不是杯子小,是你注意力不集中。”楊會常說。
傅宛青笑了下:“在想酒店的事,我回去之前,先把年會開了,答應他們好久了。”
喬巖耳尖,他望過來:“要回紐約了啊。”
“是,我們來得夠久了。”楊會常替她說了,“集團的事,該處理的,我都處理的差不多,項目上的問題,以后就麻煩喬總多指教我們林工,我也會常飛回來。”
喬巖點頭:“好說,都好說。”
他端起杯子喝了口茶。
走了好,免得李中原總能看見她,人也神一陣鬼一陣的,聽說前兩天又把心理醫生找了來,重新配了藥,他聽了都搖頭,什么過不了的情坎兒啊,有整他大哥和繼母的雷霆手段,勻出四分之一來,十個傅宛青也逃不出他的手心,倆人早在同一頭睡覺了!
李中原到的時候,那道酥鯽魚剛端上桌,放在了正中間。
一只紫砂大砂鍋,蓋子一掀,熱氣騰騰地往上竄,帶著一股甜絲絲的醬香,里面的鯽魚都不大,條條不過巴掌長。
傅宛青沒動筷子,她碟子里還有一塊豌豆黃。
他一到,眾人都站了起來。
傅宛青也只好跟著,恨不得隱身在人群里。
李中原抬了下手:“都坐。”
他應該是喝了酒來的。
人散漫靠在圈椅上,眼睛因為沾了酒氣,映著燈影,格外地亮。
喬巖又給他倒了一杯:“過來得挺早。”
“早嗎?”李中原瞇眼看向傅宛青身后的座鐘,“也快八點了。”
傅宛青感覺到他的目光擦過自己。
她眼睫低垂,若無其事地把點心上頭用山楂糕嵌的梅花夾起來,吃個干凈。
“李總,我敬您一杯。”楊會常先站了起來,“感謝您的信任和支持,項目落地只是個開始,更期待同東建攜手開拓新局,佰隆的全部誠意都在這杯酒里,我干了。”
李中原噙著絲從容的笑,稍抬了抬杯,沒說話,也沒喝。
楊會常理解,他這樣身份的人,恭維和奉承話從小聽到大,都聽起繭子了,早就沒什么能讓他起興頭,冷淡一點也正常。
傅宛青偏過頭看窗外,后院漆黑一片,只有兩盆石榴樹的葉子在晃,被屋內透出的燈光照著,泛著幽幽的碧綠。
一個人影走過去,她認出是詠笙,側身對楊會常說:“我去趟洗手間。”
“好。”楊會常也喝了不少,紅著臉點頭。
傅宛青拿上手機就走了。
本來這屋子就叫她透不過氣。
前陣子還好,面對李中原,她或許感到負罪、驚懼和擔憂,一肚子雨落難上天的遺恨,總是順著他,讓著他,認為他做什么都應該。
可那晚接過吻,失控地上過床,又被人家的聯姻對象找上門后,傅宛青連看他一眼,都覺得是拷問真心的酷刑,那久久難分開的交纏,滿室新鮮t液的味道,又將她拖回了過去的漩渦。
人是唯一會有意識地進行自我欺騙的動物。
但身體要比記憶誠實得多,現實也比她的想象殘忍得多。
不知道還要被竦峙的階層警告幾次,她才能明白,在李中原面前,她除了管好自己那雙含情欲訴的眼睛外,再沒有第二種選擇。
四年前如此,四年后依然如此。
除了愛他這一件事,她再拿不出任何像樣的東西。
可在這樣一個名利場上,愛與不愛的,起不了太大的作用。
面對李家,傅宛青是個最沒底氣的人。
她的大小姐脾氣,她用權勢歪派人的勁兒,早在十三歲那年的狂風里,就被吹得一干二凈了。
她可以爭強好勝,可以拼著一口氣殺出一條路,活出點樣子來給所有人瞧,盡可以告訴大家,傅家倒了,她傅宛青的脊梁骨還是直的,她不會倒。
可任憑她怎么努力,也永遠贏不回那張名為門第的入場券了。
雖然事與愿違,但傅宛青不得不承認,這已經是最好的結局。
他們就該彼此憎恨、遠離,各自不理解,再帶著這份雞犬不相聞的誓愿,過完各自的人生。
“詠笙,”傅宛青上前叫住她,“你在這兒做什么。”
鄧詠笙把她拉到一邊:“小點聲兒,我來相親的,不過打算先走了,我媽還在里面,連人家幼兒園的事都打聽清楚了,現在正問到他的美本經歷,搞不好要認個干兒子。”
“那我們一塊兒走吧,我也不想在這里待了。”傅宛青說。
詠笙墊起腳往里看,她笑:“是不是二哥也來了。”
宛青點頭。
詠笙還算了解李中原:“這么多人在,他一向自恃身份,不至于讓你下不來臺,不用怕。”
“不是怕這個,是我,”傅宛青的聲音小下去,“是我自己,我不想再和他有什么糾葛了,對大家都不好。”
“是嗎。”后面一道男聲傳來,冷沉得刺骨,“項目給了你未婚夫,立馬就不想和我扯上關系了。”
樹影里低語的兩個人嚇了一跳。
傅宛青下意識地,攥緊了詠笙的手:“我、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是哪種意思。”李中原問。
詠笙朝天翻了個白眼,又來了,這股怨夫味兒,她隔這么遠都聞見了。一天到晚,手腕也不見他使得出,就顛來倒去地逼問人,逼也逼不到點子上。
她撤開宛青的手,撒腿往外:“二哥,你們慢聊啊,我就不陪著了,再會再會。”
這倆的愛恨情仇,沒一個晚上都扯不完,但她要再不溜,她媽就要出來逮人了。
夜風把頭頂的樹葉吹得沙沙響。
傅宛青往后退了幾步,后背碰到了樹皮,她伸手摸了摸,發現已經無路可退。
“在我身上蹭得那么兇,現在才來躲,”李中原站住了,聲音很平靜,細聽幾分戲謔,“是不是也太晚了點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