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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機場已經七點多了,宛青推著箱子,東張西望后,快步走著,輪子在地上滾出一路細響。
等托運的隊伍不短,宛青前面有一大家子人,大大小小的行李箱攤了一地,要把家都搬去美國似的。
她等在人群里,隔一會兒就看一眼手機,又看一眼航班信息。
時間是夠的,可傅宛青總是緊張不安,頭皮微微麻痹,總覺得下一秒就會有什么追上來,越來越近。
托運柜臺的地勤接過她的護照時,宛青遞出去的手縮得飛快,怕被抓住似的。
行李終于進了傳送帶,她手里只剩下一只隨身的包,安檢口就在前面,只要過了那道門,再過一條長長的甬道,她就可以坐在登機口等。
往安檢走去時,她終于松了口氣,甚至已經想好了,落地第一時間要給祖佳打電話,說不用她一個人忙買手店了,等自己先避一陣風頭,她們可以到巴黎會和。
候機廳的燈光亮得刺眼,傅宛青走得很快,她低垂著視線,只看得見自己腳尖前那一小方地面。
可轉過一個角,她直直地撞上了一個男人。
那一下誰都沒注意,結結實實,她的額頭磕在對方胸口的扣子上,還沒來得及感覺到痛,宛青先聞到了那股味道。
黑檀和煙草混在一起的氣息,熟悉得將她一路的擔心、不安都催到了喉嚨口。
傅宛青猛地抬頭,帽子掉了,口罩還掛在臉上,但對上那雙俯視她的眼睛時,她心里一涼,再嚴實的遮擋都沒用了,她就算燒成灰,眼前的男人都認得她,要把她揚了。
李中原的眼神很平靜。
看她像看一只被捏住了脖子的小雀,瞳孔驟然放大,連掙扎都忘了,身體硬直在那里。
他到得很早,車就停站在航站樓外,她的航班是幾點幾分,走哪一扇門進來,李中原全都有數,他夾了支煙在手里,慢慢地等。
等待的時候,他就靠在椅背上,看玻璃門一開一合,吞吐一撥又一撥旅客。有人站在門口眺望,有人碰上了,擁抱,拍肩膀,接過去手里的行李。
李中原看著那些,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像看一卷和自己無關的錄像帶。
從五歲和媽媽分開,他的情感系統就像被重置過,負責和世界產生聯結的生理回路,早就被他人為地扯斷了。
為了不再被任何人拋棄,他先從心理上拋棄了所有人。
他活在一個由創傷打造的,堅不可摧的自我寓言里,直到傅宛青闖了進來。
傅宛青大概覺得自己偽裝得很好,混在人群里,可他還是一眼就把她認出來了。
李中原把煙從手里取下,放回煙盒里。
他推開門,單手插在褲袋里,緩慢地朝大廳去,她不知道他帶著人跟在后面,還是那樣急急地走,一次都沒回頭。
他停在了轉角的地方。
等了會兒,就聽見她的鞋跟過來,又急又碎。
撞的那一下力道不小,整個人幾乎是彈進他懷里。
“李中原。”傅宛青摘了口罩,起伏著胸口。
他低頭看她,嘴角甚至微微彎了一下,纏著紗布的手按上她的肩膀,不重,但指節扣進了她肩窩的位置,是她掙不脫的力道。
“跑這么急,”李中原說,聲音從她頭頂落下,溫溫的,“要去哪里。”
傅宛青的腿一下軟了。
周遭的人來來去去,沒有人多看一眼,大約以為是情侶間的小別扭。
李中原抽走了她的登機牌。
他看了一眼,說:“洛杉磯,你又去西海岸干什么。”
“和你沒關系。”傅宛青說,又伸手去搶,“還給我。”
李中原幾下撕碎了,全丟進她的包里:“還你了。”
“你有病,李中原。”傅宛青瞪著他。
他的手從她肩膀上滑下來,扣住了她的手腕。
李中原一臉被辜負狠了的樣子,皺著眉:“昨天還說給我賠禮,怎么賠都可以,今天又出現在機場,你到底怎么回事,這么大的人了,嘴里一句實話也沒有啊。”
廣播響起來,念著一個飛往東京的航班開始登機,女聲標準而專業,報著登機口號碼。傅宛青看了下周圍,都是他的人,跑脫的可能性幾乎為零。
她忽然覺得可笑,仰起臉:“李中原,你想怎么樣。”
“我們有這么多沒了的事,你不得跟我好好聊聊嗎?”李中原的手箍在她腕骨的位置,皮膚貼著皮膚,他掌心的溫度傳過來,熱的。
但傅宛青在發抖,她覺得好冷:“比如呢?”
“比如你和楊會常的合同,”談起這些,李中原一下子又變了神情,拽過她,“走,回去。”
還是被他知道了。
戴芝玉一來,確實也很難再瞞住。
不用說,他一定覺得她為了騙他,為了順利地回到紐約,無所不用其極。
氣得都來機場逮她了。
傅宛青被他牽著往大廳外,他力氣太大了,不跟也得跟,她腳步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像一只被扯住了線的風箏。
拐彎時,她又匆忙回頭,看了一眼安檢口的方向,門還在那兒,燈光照著,仿佛一個還沒開始做,就被打斷的夢。
傅宛青被帶到了車邊。
“上去。”李中原拉開門,對她說。
她仰視著他,也沒多少慌亂,聲音很輕:“我的行李。”
落進李中原耳朵里,差點以為她在撒嬌。
他也放低了音量:“有人會給你拿。”
“哦。”
傅宛青坐在后面,車子駛離機場高速的時候,天上有一架飛機的尾燈劃過,一閃一閃的,她一直盯著那個光點,直到它融進深黑色的夜空里,再也找不到了。
“好看嗎。”李中原看著她的眼睛,問。
傅宛青收回視線:“還可以,比你那張臭臉好看。”
潘秘書緊張起來。
但李中原只是哂笑了下:“不愛看我了,那以前都是誰說看不夠來著,不讓她抱,還是整晚地抱上來。”
這就更嚇人了。
潘秘書不由地坐正了,情愿變成聾子。
是她說的。
傅宛青也不想否認過去,什么騙局都已經被他拆穿了,再否認也沒有意義。
想來想去,她用一只手虛掩住了嘴,懊悔地自言自語:“煩死,我早點走就好了。”
李中原聽清了,哼了聲:“潘秘書,你受累跟她說。”
“沒用,傅小姐,別怪自己,”潘秘書小心接了她這一句話,“從你回國起,航班信息就被監控了,是一樣的。其實更早,楊…”
李中原忽然清了清嗓子。
潘秘書又閉上嘴,讓他說,又不讓他說太多。
原來是這樣。
傅宛青自嘲地笑起來:“那是我不該回來,我以為過了四年,你應該能消氣了。”
李中原望著她:“不,還不是錯在這里。”
傅宛青倒想聽他的看法:“那是什么?我從哪一步開始錯了,你說。”
“打一進傅家。”
這么說也沒問題。
她扭過頭問李中原:“你早就打算把我關起來,是嗎?”
“我哪一次關過你?”李中原的手伸過去,扣著她的后頸,把她扯到了近前,“不都是你不聽話,我為了你的安全考慮,只能出此下策,你以為大人那么好當。”
傅宛青被帶的栽了一下,下巴磕到了他的肩,手沒處放,只能撐在他的胸前。
她抬起臉:“李中原,你不是以為這樣就能解決問題吧?”
他貼近了她,挨著她的鼻尖,很輕地噓了一聲:“安靜,我們之間的賬太多了,等你清醒了,不再想去什么洛杉磯了,再來談。”
“我現在就不想去了,”傅宛青抬起手,柔柔地攀上他的肩膀,“真的。”
李中原攏著她的腰:“你要反口也不是這么快,雖然聲音聽上去很可憐,相當有欺騙性。”
傅宛青用力掙了一下,沒掙開:“那你放開我。”
李中原聽而不聞:“說說,楊會常給了你多少錢,你愿意給他演這個未婚妻,騙我騙得那么賣力。”
傅宛青拿他的話堵他:“你現在不想談,我還沒清醒呢。”
李中原手上又用了幾分力:“問你你就說。”
“嘶,五百萬。”
還以為一筆巨款。
李中原冷冷地嗤了聲:“五百萬就把你收買了?”
“別何不食肉糜了,李總,”傅宛青說,“多少人十年都掙不到五百萬,我去工作也沒這個價碼開給我,研究生一抓一大把。”
李中原依舊憤懣地說:“你去工作也不用和他睡一個房間。”
“你好在意,”傅宛青看著他的眼睛,存心氣他,“吃醋吃得好厲害,這么愛我。”
李中原用力掐著她的脖頸,被噎得說不出話,只有喘息聲越來越粗重。
她真敢說。
潘秘書抬頭瞄了一眼后視鏡。
他錯愕了下,光聽動靜以為在吵架,實則抱得非常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