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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該說什么。
不是我,是姑姑。
傅宛青盯著天花板冷笑。
把姑姑丟出去,她也別想把自己摘干凈,從李繼開的眼神就能看出來,姑姑就是她,她就是姑姑,她們姑侄一體,都姓傅,都是傅家沒死絕,準備伺機報復的人。
既然如此,倘若李中原一定要追究,不如就說是她做的。
姑姑護了她多少年,宛青都記得,可這件事太狠了,也太錯了。
風把槐樹葉吹起來,把水腥氣又吹得濃了一點。
傅宛青深吸了一口氣,閉上眼。
她好想他。
這件事和其他所有事歸在一起,反而是最重的那一件。
她想他說話時冷淡的樣子,不耐煩的表情,想他壓在她上方沉重的呼吸,看向她的失控眼神,想那些今后都不會再有的晚上。
傅宛青揪著身下的毯子,長長的指甲并在一起,她不知道從什么時候起,把一場假戲做得這么逼真,真到沒人看著她的地方,她還在自顧自地演,還在流露恐懼、迷茫和思念的本能情感。
難怪姑姑一眼就看穿了。
十幾天后,一個陰得快落雨的傍晚,李中原的車停在了門口。
傅宛青站在樓上看,心快從嗓子里跳出來,手下意識握緊了欄桿。
車門開了很久才有人下來。
先是一管深色的褲腿,然后是整個人,李中原扶著車門站住,李富強的秘書、方樺都要伸手去攙扶他,被他生硬地推開了。
他站在小院門口,依然高大清雋,臉色卻蒼白如紙。
傅宛青看著他往里走,走得很慢,仿佛渾身就靠一根骨頭撐著。
她趕緊跑下去,站在玄關處等,門推開的時候,她的手垂在身側,攥緊了裙子邊緣。
李中原站在門口看她。
兩個人隔著一段長而窄的過道,誰也沒說話。
憑借一段昏暗的光,她才看清他筆挺的鼻梁,和深邃的眼睛,都染著不輕的病氣,不如之前那么冷硬銳利,氣勢咄咄逼人,看著有些脆弱。
末了,是傅宛青先開口:“李中原,你好點了嗎?”
話說出來,她心里猛地松了一下,眼皮立刻就熱了。
李中原回來了,好端端地站在她眼前,雖然臉色非常差,看起來像隨時會倒下去。
沒等到回答,傅宛青又試圖張了張口。
她想問他身上疼不疼,這些天是怎么捱過來,傷口是否已經…
“先進去。”李中原打斷了她所有沒說出口的話。
他聲線低沉,又穩(wěn),山雨欲來的平靜。
傅宛青心里一涼。
一句話,隔開了她的千山萬水。
她抿著唇,點點頭。
但還是走上前,很乖地朝他笑:“那我扶你上去,好嗎?”
李中原看著她,像已經看穿了她口蜜腹劍的敘事詭計。
他的神色一絲一毫變化也沒有:“不用,別把我推下來摔死。”
傅宛青臉上的笑容迅速消失了。
她喉頭發(fā)緊,遞出去的手腕控制不住地抖了兩下,又縮了回來:“哦,那…那你慢點走。”
站在昏淡光影里,傅宛青腦子里就四個字,氣數(shù)盡了。
最后是李富強的秘書扶他上了樓,把他放在書房的椅子上。
李中原靠在椅背上,揮手屏退了他們:“都出去,讓她進來。”
“好。”
秘書對她說:“傅小姐,車禍還在查明原因,這段日子委屈你,暫時住在這里,也請你不要亂跑。”
話說得客氣,但清算她的意思,已濃濃透了出來。
傅宛青嗯了聲:“好,我等你們查清楚。”
“會的。”
她往書房里走,也不敢太靠近李中原,在北面的圈椅上坐了。
傅宛青的視線沒離開過他,安安靜靜地注視著。
不過四五步的距離,不過半個月的光景,他望過來的眼神好陌生。
李中原沉著臉,眼中風起云涌,也看了她很久,看得她幾乎快坐不住,最后,猝不及防地笑了一聲。
那個笑很短,很輕,比任何話都難聽。
“為什么?”李中原問。
傅宛青的身體晃了下:“我…我…”
“我問你為什么!”李中原猛地提高了音量,桌子被他的手重重拍了一下,邊沿的杯子抖了抖,險些滾下去。
傅宛青咽了咽,把委屈都吞了下去:“沒有為什么,發(fā)生在我們家的事,你應該都知道。”
李中原失望又疑惑地看著她:“不應該啊,傅宛青,你就算要清舊賬,也得去找李繼開,你是非都不分了?”
“我、我找不到他,只能找你,”傅宛青緊緊握著扶手,她逐漸恢復了正常聲線,“你不是他兒子嗎?父債子償。”
同樣的道理放在她身上。
事到如今,她只有把罪名全都擔下來,哪怕是為了還清姑姑的恩。
“好一個父債子償,”李中原笑,笑得眼圈都泛紅,“說得好,說得好。”
長久的對看里,兩個人的視線都凝了層薄霧,以至于水光瀲滟中,誰也瞧不真切對方確鑿的神色。
末了,李中原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傅宛青看著他,忍了又忍,才忍不住沒上前去扶,她抬頭,仰視著他,看著他一步步逼近了自己,然后,伸手掐住了她的臉。
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著他眼里的情意,一點一點的,變成另外一種東西。
失望。
悔恨。
感到惡心。
李中原的語氣里,一股深深的被辜負:“誰都可以騙我,我以為你不會。”
本該是這樣的。
但一開始就選錯了方向,怎么能不把路走歪呢。
所謂的情,連起碼的標尺都謬誤千里。
傅宛青感到可笑。
她真的笑出來,唇邊的弧度越來越深,窗外的風吹起她的發(fā)絲,粘在他手背上,代替她的手撫摸著他。
“你笑什么。”李中原問。
她微微轉頭,就著被掐住的姿勢,正對著他的眼睛。
傅宛青語調很輕,她盡量不讓自己的聲音發(fā)顫:“真對不起,從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在說謊,你一次都沒識破。不但沒識破,后來我陷在花局里出不來,哪知道你丟下應酬的客人,踹開羅小豫的門也要救我,把我抱到車上。”
李中原的手越來越用力,掐出兩道鮮紅的指痕。
他一聲聲地問:“所以,債是你故意欠的,胡同里追你的人,也是你請來的,是因為事先打聽清楚了,我的車會去路口送人。至于同學生日聚會,更是你編造出的謊話,房間是你自己要進的,根本沒誰要害你,對嗎?”
“對,”傅宛青全部坦然地認下來,“同樣的招數(shù)我用了兩次,你一次比一次更緊張,一次比一次更當真,那時我就知道,我的計劃一定能成。”
她說完這句話,窗外淅淅瀝瀝地下起了雨,細細地打在窗上。
事情荒誕到了這種程度。
李中原不怒反笑:“那么,你說的那些話,做的那些事,都……”
“演的,”傅宛青接過去,替他說完,“你想聽什么,我就說什么,你想要什么,我就給什么。”
每個字都是鈍刀子,一下一下地磨,磨進肉里,磨進骨頭里,磨得咯吱作響,李中原站在那里,不知道該做什么表情,要做什么表情,才能顯得不那么可憐、可悲。
他松開了她,幾乎就要站不住了。
傅宛青下意識直起身體,扶好了他。
李中原低頭,看著她覆上來的手,眼里兇光畢露。
嚇得傅宛青趕緊松手:“我、我怕你站不穩(wěn)。”
他反而攥住了她的胳膊,將她扯到懷里。
李中原湊到她耳邊,低聲問:“因為始終在冒充她,所以才這么會演嗎?從小就演慣傅宛青了,是嗎?”
傅宛青抬起眼看他,肩膀微微往里縮,下巴壓著。
眼神里翻起的,滿是心虛,怯弱,她最原本的樣子。
如果前一秒她還猶豫不定,認為她和李中原何至于此,她為什么要背姑姑的鍋,那么這一刻,才是真正地宣讀了判決。
原來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只是今天才讓她知道。
“你背調過我。”涼意從腳底往上升,傅宛青幾乎發(fā)不出聲。
像終于殺了一手牌,李中原自上而下地,冷睨著她:“怎么,只許你裝模作樣騙我?”
好公平。
他們各自心里,都有一段不為對方所知的秘密。
那為什么不早點揭發(fā)她?
還是他太愛傅小姐了,愛到贗品也愛。
揣著明白裝糊涂,是他給她留的最后一段臺階,但她偏偏要捅破這層窗戶紙。
“那你打算怎么處置我。”傅宛青垂下眼。
李中原推開了她,這才放聲:“剛才黃秘書的話,你沒聽見?”
“聽見了。”傅宛青萬念俱灰。
靜了幾秒后,他看著她,嘴唇翕動,像還有什么要說。
可最終,他只吐了四個字:“好自為之。”
話盡了,臉上一絲多余的情緒都沒有。
李中原抬腿朝門外,很快走了。
傅宛青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門,看著他的背影遠去。
她退了兩步,慢慢地坐在了椅子上。
雨還在下,雨絲像眼淚一樣飄進來,落在臉上,又咸又濕。
她沒有想到,自己和李中原,竟然是這樣的結束。
最后,他對著她這個以假充真的東西,只剩下比她想象中更慘烈,更相看生厭的嫌棄與冷落。
傅宛青記起他們有次吵架。
起因已經模糊了,大概還是文欽的事,她大聲朝李中原:“對,說得沒錯,他就是比你好相處,長得更是眉清目秀,我和他一塊兒大的,你休想禁止我們來往。”
李中原氣得沒話好說,隨手砸了個古董花瓶,摔門出去。
可過了兩個小時,到了睡覺的點,他又出現(xiàn)在臥室前,手上挽著自己的西裝,對她說:“我沿著昆明湖走了一圈,還是走回來了。”
傅宛青沒忍住笑了:“這么晚了你跑去湖邊,誰放你進去的。”
她當時只覺得這是一句惹人發(fā)笑且心疼的笨蛋話。
現(xiàn)在才明白,走出去,又走回來,耗費了他多少氣力和決心,繞湖的那兩個小時里,他怎樣切齒地罵她有眼無珠,但還是想要回她身邊。
車子開遠了,李中原的聲音,連同他的味道,都從這棟樓里消失。
他再也不會出現(xiàn)在她面前,惱恨地說,我沿著昆明湖走了一圈,還是走回來了。
她的愛人沒再回來。
他丟下她,一去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