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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八月的下午,強烈的陽光撲在百葉窗上。
潘秘書端了杯咖啡,走進去,順便把昨天的會議紀要放在桌角,他說:“李總,晚上您還要見部里的人。”
“我記得。”李中原的眼睛對著文件,端起來喝一口。
潘峻識得眼色,說完就走了。
但他的本意,是想讓李中原停下來,休息一會兒再看。
早上方樺特別叮囑他,昨天晚上,這位爺接了美國那邊的電話,說幾個地方都找遍了,連傅小姐的影子都不見。
李中原連晚飯也沒吃,聽完,周身繃著的嚴陣以待頃刻散了,又交代幾句重要的話以后,疲憊無奈地坐在圈椅上。
開著書房的門,抽了大半夜的煙,想必更是沒睡好。
但潘秘書不敢多說,把門輕輕帶上。
他在走廊上碰到喬巖,互相看了一眼。
喬巖小聲問:“今天的臉色又不好?”
潘秘書說:“從傅小姐走了就沒好過,強撐著罷了。”
“你說說,跑回來干什么這是,弄得我們提心吊膽,天天大氣不敢出的。”喬巖拿著份報告嘆氣。
潘秘書搖頭:“這次不一樣,我看傅小姐也未必想走,是被…”
喬巖打斷道:“明白,那老李不也是為他好嗎?畢竟小傅做過什么,咱們都清楚,你還是受害者,我自從當了爹啊,已經兩頭兒都能理解了。”
潘秘書提醒他:“您進去以后,說話也留點兒神,早上丁總來匯報進度,就結巴了兩句,沒立刻答上來他提的問題,抬手就把文件給揚了,讓丁總好好理清楚了再來。現(xiàn)在發(fā)作得越來越厲害,吃藥都沒什么效用了。”
“哎,知道。”喬巖說。
晚上還是他開車,把車拐進胡同口以后,導航就沒了。
李中原坐在后面,眼皮半垂,也沒說話。
路燈稀疏,窗外是連綿的灰墻,舊磚縫里探出幾根枯草。
喬巖問了一句:“是這兒吧。”
“下車。”李中原看了一眼后,淡道。
夜風從胡同深處灌進來,他站在門前,抬頭看門廊下的紙燈。
“你覺得怎么樣?”喬巖跟上去問他。
李中原冷瞥他一眼:“你覺得能怎么樣?”
“……我看還好。”
喬巖心說,我覺得也就一口半口的氣了。
里頭是個素凈的四合院,墻角種著幾桿細細的竹子,風一吹,簌簌地響。
走近了,李中原才聽見里頭的人聲。
“中原,可算到了。”說話的是朱經緯,坐在主位上。
他點了個頭:“路上耽誤了一會兒。”
李中原落了座,桌上已有了十來個人,席間的關系他都有數(shù)。
菜上了幾道,熱氣騰騰,但他沒什么胃口。
朱叔叔還在說話,他把面前的茶端起來,慢慢喝了一口。
李中原已經算不清,他多久沒正經吃過一餐飯了。
他看著那些飯菜,胃里就涌上來一股沒由來的酸脹,筷子拿起來又放下,最后也只是喝幾口水,就把飯那么略過去了。
藥每天都吃,按醫(yī)生的吩咐,加了劑量。
李中原以為今晚能好些,但聞到滿桌的油脂氣,胃反而往下沉了一沉。
“來,今晚不談別的事,先喝一杯。”朱經緯已經端起了酒杯。
在此之前,服務生已經給每一位都分好了酒。
酒是方樺提送過來的,有了年份的茅臺,李中原看著那杯透明液體,唇抿緊了。
他端起來:“好,江水平順利收官,離不開各位叔伯的支持,我先干了。”
這酒入喉綿柔,但很快就變得滾燙,比他想象中的還要烈。
帶著一股燒啞腸胃的熱度,順著食道一路往下,在空空的胃里炸開來。
但他如常地把杯子放下,又說了幾句場面話,嘴角甚至帶了點笑意。
這頓飯吃到后來,那股灼燒感越來越強。
李中原沉默坐著,不時禮貌性地笑笑,直到后頸升起一股涼意,太陽穴開始隱隱地跳,他攤開掌心,看見了一層冷汗。
他拿起餐巾,擦了擦,又不動聲色地放回去。
旁邊朱經緯察覺到他不對。
手搭在他肩上,問了句:“中原,臉色怎么這么差?是不是病了。”
李中原想沒事,但那一口氣沒提上來。
有一股濁氣,來勢兇猛地往喉嚨沖,他驟然側身,幾乎本能地壓低了頭。
他站起來,椅子腿在地板上錯出一聲響。
李中原快步進了洗手間,手撐在臺面上,接連嘔了幾聲。
可胃是空的,連膽汁都快吐干凈了,但身體還是不聽使喚,一遍一遍地往外掙。
朱經緯和喬巖進來時,他的肩背都拱了起來,整個人像一張被反復拉扯的弓,顫抖著,始終沒有辦法松懈下來。
“身體出狀況了啊,中原。”一只手覆在他背上,朱經緯擔心地問。
喬巖在后面憂心忡忡地點頭。
不知道過了多久,那陣痛苦的痙攣才平息下去。
李中原仰起頭,喘氣喘得輕而淺,像一盞快要滅的燈。
喬巖抽了張紙巾,替他把洗臉殘余的水擦干,又將額角的汗摁了摁。
他說:“不行咱們就去醫(yī)…哎…”
還沒說完,李中原已經向后倒了下去,還好兩個人都攙住了他。
朱經緯吩咐道:“快,小喬,你快去,把車開過來,怎么搞的這是。”
李中原只覺得深色瓷磚在轉,整個世界傾斜著,朝他身上壓了過來,耳鳴聲把一切都淹沒了。
深夜里,消毒水,還有形容不出的冷氣味,混合在一起,鉆進李中原的鼻腔。
他慢慢地睜開眼,頭頂?shù)墓獍锥鶆颍盏醚劬ν础?
李中原偏過頭,看見李富強坐在床邊,皺眉看著他。
他的手動了下,手背上傳來一陣牽扯感。
“別動,”李富強勸阻道,“別碰到留置針了。”
他這陣子忙,夜了還在辦公室,接到老朱的電話,立馬就讓司機去開車,從五月掃了墓以后,他一直沒過問這邊,一有消息,又是這樣的大事。
聽了郝院長的話,李富強更感到不可名狀。
他仔細地再問了句:“不會吧,中原的身體一向康健,他底子壯,從小就沒什么頭疼腦熱的,藥也很少吃,一下子冒出這么多毛病?”
“要不是有底子,我看他早就倒了,老李,你侄子還不止這些,目前出來的結果里,沒有幾個指標是正常的,”郝院長說完,把筆夾了回去,“具體的,你問下他身邊的兩個秘書,他們應該清楚,我是打不開他們的嘴。”
李富強也沒多說:“好,麻煩了。”
送她到了門口,他看了一下方樺他們兩個,仍沒發(fā)作,只是說:“看好走廊,別讓無關緊要的人過來。”
“是。”
李富強冷淡地瞥過他:“這點小事兒能辦好吧,小方秘書。”
“…能。”
真沒法子,他爸跟在老爺子身邊的時候,雖然常挨罵,但也比他看著機靈,怎么還一代不如一代了。
“我沒事,”李中原撇過頭,淡淡開口,“就是喝猛了酒。”
李富強看著他:“還要逞能,你現(xiàn)在是血糖低,血壓也低,郝院長都說了,身體已經是相當嚴重的虧空,還空腹喝酒,真不想這條命了。你就算要氣你叔叔,也不是拿自個兒開玩笑。”
李中原還是那副樣子:“沒有,天氣熱,吃不下東西,過幾天就好了。”
“我看不等傅宛青回來都好不了。”李富強索性點破他。
李中原嗯了聲:“也沒錯,要不叔叔發(fā)發(fā)善心,告訴我,把她送到哪兒去了。”
李富強說:“你不要問我,腿長在她自己身上,早不在香港了。”
“的確在香港待過,”驗證了他找的路徑沒錯,李中原嗤笑了聲,“是送她姑姑身邊去了吧,把我的人弄走,也是她姑姑對您下的指示?行,傅佐文的話就這么靈,比圣旨還管用,上頭發(fā)文也不見這么快。”
李富強擺了擺手,已經無力和他講理:“不要扯別的。就說你,老老實實地告訴我,什么時候病的,那年去瑞士手術完以后,哪兒又出問題了。”
“其實沒問題,但心理醫(yī)生你知道,總喜歡吹毛求疵,看每個人都像病人。”李中原心灰意冷地說。
李富強懂了,他最擔心的事還是出現(xiàn)了。
別的都沒什么,他唯獨覺得這孩子不愛說話,心重,怕不是長壽的兆頭。
他咽了下凸起的喉結:“吃藥了沒有。”
“吃了,”李中原笑笑,“不吃,您早就見不著我了。”
最后一縷話音消失,病房里陷入了一種稠密的靜。
李富強坐在那兒,像深水正在漫過他頭頂,他后怕地問:“董事會,還有你爸那邊,都不知道吧。”
“知道了還得了,”李中原低聲講了個冷笑話,“他們不得把我扒了皮,抽了筋,掛到城墻上去泄憤吶。”
他的一舉一動,每一個臉色,每一項行程,都是可供解讀的信號,集團太子爺這把椅子上,看起來鍍著一層金光,走近了,坐上去才知道,光亮來自四面八方的視線,刺眼、灼熱、持續(xù),把坐在上面的人照得無所遁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