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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何薇的聲音兇厲地傳來,“今天是你的生日,不吃嗎!”
“我吃,我吃,媽媽。”
傅宛青剛到家,肩上是還沒摘下的書包,她看著天井里這一桌拿來孝敬死人的祭品,戰戰兢兢地拿起一個桃子,在嗆人的香燭味里,一口一口地吃著。
何薇嫌她吃得太慢,拿起一把糯米果子,胡亂塞進了她嘴里:“快點吃。”
“咳…咳…”傅宛青被噎出眼淚,手不停地摸著脖子。
傅佐邦從門外進來,把她拉開了:“這又是干什么,還嫌家里不夠亂嗎?宛青,你去寫作業。”
但那股異物感怎么都消不下去。
傅宛青是干嘔著醒來的,天快要亮了。
臥室里窗簾很厚,隔住了外頭一片深灰。
她側躺著,越過李中原的肩,對著縫隙里的天色,發了一會兒呆。
“醒了?”李中原也睡得淺,她一動,他就跟著睜開眼。
傅宛青說:“嗯,我去洗漱,早點出發吧。”
“好。”
等她穿好大衣,從衣帽間出來時,看見李中原站在窗邊打電話。
他背對著她站了,聲音很低,口里說的安排的事,她聽見了幾句,“幾點落地”,“那邊都確認了?”,“不用讓他們等”。
早上的機場很冷,跑道上結了薄薄的一層霜。
兩個人都沒多少東西,只有一個小箱子,方樺拿在手里,跟在后面下了車。
風太大,把她的發絲吹亂。
艙門打開,乘務員在舷梯口候著,見了李中原,點頭致意:“李總。”
李中原牽著傅宛青,側身讓她先進去。
艙內的光是暖的,真皮座椅寬而軟,宛青坐下去,往窗外看了一眼。
天邊剛露出一點淺白,像墨水化開在筆洗里,還沒散透。
起飛以后,乘務員端了早餐上來。
她認真細致地介紹,咖啡是為這趟飛行準備的單一產地豆,壺嘴傾下來的時候,那股焦香混著果酸味,登時在艙內化開。
連傅宛青都端起來,捂了捂手。
空乘還在把三明治分塊。
李中原掰了一塊可頌,喂到傅宛青嘴邊:“你多少吃一點。”
“嗯,”她張開口接了,又抿了一下咖啡,“你自己也吃。”
女空乘在這架飛機上服務很久了。
她之前沒見過傅宛青,但這一次之后,牢牢記清了她的樣子。
退回去的時候,她告訴同事:“坐李總身邊的,是他女朋友。”
同事都驚訝地問:“真的啊?”
“對,還喂她吃早餐來著。”
云往兩側退,變得白而厚實,把地面整個遮住,什么都看不見了。
傅宛青喝了半杯咖啡,閉上眼,也沒有睡著。
李中原看了她一眼,把身邊的薄毯取過來,替她蓋上。
落地還沒到中午。
臨城的冬天另有一種冷,潮乎乎的。
機場外就是一條江,灰綠色的水,冬天枯了水位,露出兩岸的灘涂,茫茫的一片,幾只白鷺站在灘上。
接機的車有兩輛,都等在出口。
傅宛青坐上去,一段段的街景對她而言,已有些陌生。
殯儀館在郊區。
車開過去要四十分鐘,路兩邊是低矮的樹,冬天葉子落盡了,天色是一種渾濁的白,像被水洇過的生宣紙。
路過一條河,水是暗綠的,貼著岸邊,有幾條烏篷船停靠,船篷上落著枯葉,隨水波輕輕地動。
車子開進去,傅宛青看見爸爸在館門口等。
他一個人,穿一件黑色的羽絨服,站在黑漆鐵門旁,背有點弓了,雙手藏在衣袋里,往車來的方向張望。
見到車停下來,往前走了一步,又站住腳。
傅佐邦也不知該不該往前。
宛青從車上下來,叫了句:“爸。”
“來了。”傅佐邦看著她,點了下頭。
李中原慢一步下車。
他手上挽著大衣,看著眼前這個男人。
他記得傅佐邦的樣子。
以前和叔叔去開會,他穿熨得筆挺的行政夾克,步子很大,說話聲音洪亮,彼時他父母在位,志得意滿,打人旁邊過,派頭甚至壓倒他叔叔。
人失利起來,氣勢也是一落千丈的。
他不敢認,當年的那個人,和現在站在殯儀館的這個,是同一個人。
他上前一步,叫了聲叔叔。
傅佐邦抬眼看向他,似乎有印象,但叫不出名字了。
宛青介紹說:“爸,這是李中原,他陪我來的。”
“哦,中原,”傅佐邦的眼珠遲緩地轉動,“富強的侄子。”
李中原跟他握手,握得穩而有力:“對,應該挑更好的時候來拜訪的,沒想到出了這樣的事,您節哀。”
傅佐邦問:“這些事情,都是你一早安排的,讓人幫著辦手續,布置靈堂。”
“小事,應該的,”李中原說,“不用放心上。”
傅佐邦看著他,臉上涌起復雜的神色。
那一下里,舊恨、不甘和自尊攪在一起,又有些什么都不再計較的意思,連宛青都很難形容清楚。
最后,他也是低下頭:“麻煩你了,中原。”
“叔叔,您別這么說。”
傅佐邦把手抽回來,往里走。
他的鞋底摩著地,有點拖,發出沙沙的聲音。
宛青和李中原在后面跟。
她看著她爸的背影,脊背彎下去的弧度,鼻腔忽然酸了一下。
酸得她趕緊抬頭,看著頭頂的天,把那股澀逼回去。
該辦的事都辦完了,一道都不需要再跑。
花圈訂了兩大排,整齊地擺在那里,白菊花扎成圈,緞帶垂下來,風從門縫里漏進來,輕輕地動,大廳的光是白的,空氣里,線香的味道沉甸甸地壓著。
正中間是何薇的遺像,鑲在黑框里。
是她年輕時的照片,那會兒人還漂亮文秀,披著頭發,嘴角一點淺淺的笑,眼睛是亮的。
宛青點燃了三支香,煙在她手里,細細地往上走。
她把香插進去,跪下去,額頭貼著蒲團,連磕了三個。
傅佐邦站在旁邊,他說:“其實,她走了也好。”
宛青沒接話。
她站起來,問:“是明天火化嗎?”
傅佐邦點頭:“按規矩是。”
他們在殯儀館里待了一天,招呼來吊唁的左鄰右舍。
那棟舊樓里住的街坊,都是十幾年的交情,彼此知根知底,何薇的事,大概昨晚就傳開了。
第一個到的,就是祖佳的父母,他們也剛從巴黎回來。
祖媽媽頭發燙了個卷,燒完了香,轉頭看站著的傅宛青,又去打量李中原,從頭到腳,再從腳到頭,打量完了,小聲問她:“這是你男朋友?”
宛青說:“對。”
“好,長得好,看著也穩重,”她說完,嘆了口氣,“你媽這輩子苦,走了也是解脫,別太難過了。”
宛青臉上維持著得體的表情,點頭。
天擦黑的時候,傅佐邦坐在大廳外的長椅上抽煙。
長椅上還有積水,靠著墻,墻根底下是青苔,宛青出去的時候,看他坐在那里,手搭在膝蓋上,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傅宛青到他旁邊坐下:“爸,回去休息吧。”
他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又望向地面:“其實,你也不用叫我爸,我雖然不知道,佐文是從哪兒把你找來的,但你不是我女兒。”
他們從來沒聊過這個話題。
十幾年了,傅佐邦對她,始終是半心半意地,表面應付一下。
大家心知肚明,只是誰也沒挑破這層紙。
傅宛青點頭:“對,可我七歲上下就到了傅家,就算當個幫傭,也早就是一份子了吧。”
“我不是這個意思,”傅佐邦朝里望,李中原還在接電話,他說,“我是說,既然何薇都走了,以后我的事,你就不用再管了,也別再給我打錢。”
“她走了,我不更應該管嗎?”傅宛青氣得微微瞪眼,她盯著他已經發白的鬢角,“你一個老頭兒,說句不好聽的,在家出點什么事,壓根兒沒人知道。”
“沒人知道就算了,總之不要你過問。”
傅佐邦丟下煙,踩滅了,站起來往外走。
殯儀館的夜很靜,守靈的地方在側廳,白布白花,只有一盞長明燈在香案上亮著,橘黃色的火苗,在夜風里輕輕地顫。
傅宛青坐在鐵盆旁燒紙,一摞一摞地堆在她腳邊,手指都熏得有點黑了。
李中原走過去,半蹲在旁邊,把紙遞給她:“你也去休息,真守一夜哪吃得消。你要燒,我替你在這兒燒。”
“我明白他什么意思。”
火光跳了一下,映出她眼角一點亮,傅宛青忽然沒頭尾地說,“他看我和你在一起,嚇得要死,覺得自己上不了高臺,將來和你叔叔見了面,不配論什么岳不岳父,索性和我斷了關系,不肯和我來往了。”
李中原看著她這張倔起來的臉。
他好笑地說:“叔叔說什么了,讓你這么生氣。”
“沒什么,我就是,”傅宛青沒再放了,看著桶里最后幾張紙慢慢地燃盡,變成灰,說著,她聲音細了,細到險些聽不清,“就是覺得自己,好像一直在被丟下。”
但李中原聽見了。
遠處有船的汽笛聲,低沉的,拖得很長,在夜里傳過來。
這句話涉水乘風般的,飄進他耳朵里。
李中原扶她站起來,傅宛青的腿有點麻,晃了一下。
他低下頭,“但是你已經長大了,對不對。”
她仰起下巴,虛弱地笑了下:“所以我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