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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宛青往樓上走,她進了李中原書房,一坐就是半天。
方樺來叫她,說已經送她姑姑去酒店了,明天會來看你,又問她想吃點什么,讓廚房去做。
“我不吃,”傅宛青搖頭,“你去休息吧。”
他唉了聲,放下手里的茶,又拿出把鑰匙。
方樺說:“讓一下,傅小姐,我給你把抽屜打開。”
“嗯。”傅宛青側了側身體,都沒精力逗他。
說哎唷,總算能給我看了,有沒有金元寶?
方樺拔出鑰匙,一拉到底,拿出一沓厚厚的資料:“這是他這么多年,一直在給你找的,你親生父母的信息,打了叉的,都是去找過了,發現對不上,還有幾家,大概他沒來得及,我也不知道,他雇的那批人在哪兒,他們直接和他聯系,不通過我。”
傅宛青迅速撇過頭,忍住沒哽咽出聲。
她以為她的眼淚哭干了,但看見這一張張照片時,又蓄滿了一眶。
她顫聲哦了句:“還有…別的嗎?”
方樺拿出個檀木匣子,推到她面前:“還有這個,我沒打開過,不知道是什么。”
“知道了。”傅宛青的手指抖動著,遲遲沒去碰。
方樺說:“我讓廚房做碗面吧,多少吃一點。”
等他帶上門走了,傅宛青才摸上它。
屋子里更暗了,窗外那點灰藍的光也快撐不住,一點點地沉下去。
盒身紫黑,木紋在昏光里幾乎看不出,只有邊緣透著一點深赭,像被咳出來,又干涸了很久的血。
傅宛青哆嗦著撥開銅鎖,小小一把。
里面鋪著暗紅的絲絨襯墊,絨面上就三樣東西,一張她為研究生入學拍的證件照,頭發比現在要短,馬尾落在肩上,穿一件白襯衫;一枚她賭氣丟下車的,以為再也找不到的翠荷鉆石別針。
折在最底下的,是一封李中原手寫的信。
信口沒有封,虛折著,她抽了出來,紙頁微黃,像不是特意要寫,隨手撕了張橫格紙,薄得透光。
傅宛青展開,只看了一行,確認是他的筆跡后,就把信摁在了心口,閉上眼。
眼淚流了好一陣子,她才攤在桌上看。
「宛青:
你知道,我不擅長寫這種東西,你也將就著看。
寫這封信的時候,雪山的風撞在帳篷上,暴風雪把我逼回營地。
這些年,我欠你太多話了。
但我這個人,寫出來,哪怕做出來,總比能說的多一點。
手術過后,我去了一次海邊,是夏天,在沒人的礁巖上坐到天黑,坐到漲潮,浪把我的鞋子打濕,后來連頭發也濕了,我還是坐著,我想隨便來陣風,或是來一陣浪,帶走我算了。
死在海里,死在山上,總比死樓底下,拉起警戒線,引得路人來看好,聽起來爺們兒多了。
但你看見了,山川湖海都不留我。
不知道你在哪兒,但我還想活著見你一次,告訴你,我從來沒覺得你要害我,送你走是逼不得已,于是又站起來了。
我明白,你一開始接近我,并不為我這個人。
車停在胡同口的晚上,打開車門讓你上來之前,我就摸清了你的底細。
日常我說你敗家,喜歡走彎路,你還不服氣,哪用那么麻煩吶,你就走到我面前,告訴我,你要弄點東西回去,交你姑姑的差,我照樣給你開門。
這不是罵你。
我是想告訴你,倘若我不在了,別的都可以抹掉,但要記得我愛你。
人不必用一個絕對干凈的意圖靠攏另一個人,也不要覺得我是出于狗屁愧疚才愛你。我不是菩薩,沒那么多憐憫心,愛就是愛。
老喬會找到你,他那兒有一份遺囑,能保你生活無虞,不再受人情所累。
今后自在地生活吧,傅宛青,老天太肯虧待你,這是它欠你的。
中原
臘月廿八夜」
紙的最后一行,墨跡比前面的字都要淡。
像是寫到這,鋼筆已經快干了,他沒再去蘸墨,就這么寫完了,折起來,壓進了這只木匣里。
傅宛青在燈下讀完,窗外的月已經走到槐樹另一邊。
她想象他坐在帳篷里,皺著眉寫下這些的樣子,外面是呼嘯的風雪。
不知道眼睛是不是紅了,但一定是腫的,睫毛粘成了一簇一簇,鼻翼兩側被眼淚泡酸了。
李中原從來不說我愛你。
他的情緒加工能力先天缺損,因此,常被誤解為冷漠、刻板、不講理,哪怕是一句安慰的話,從他嘴里出來,都很難說得動聽。在他的認知里,說不許分手是我愛你,說我在哄你是我愛你,但他講不出這三個字。
桌上的面盒紙空了一半,團成球的紙巾堆在旁邊,像一朵朵被丟掉的小白花。
傅宛青看了會兒,想到他現在沒下落,白花未免不吉利,又抱起來,全丟進了垃圾桶。
面做好了,方樺端上來,他說:“還是吃點吧,你還要參加董事會,別病倒了。”
“謝謝,”傅宛青吸了吸鼻子,她拿起筷子,“你也累了,早點去休息。”
“好。”
東建的會議室在總部大樓的頂層。
傅宛青是踩著點到的,喬巖在她左側半步,公文包里是全套的文件。
李應珩到得早,坐在輪椅上,一直在看表。
他今天收拾得體面,西裝貼身,領帶飽滿地束著。
很多年不見他,傅宛青還真有點認不出。
反觀她自己,只穿了件黑色薄呢外套,臉色蒼白,眼皮上、手腕上,紅痕都還沒退。
會議室里,大半人都落了座,有人認識她,打過來的目光是探究的,不認識的,禮節性地看一眼,然后跟身邊人互換消息。
沒誰招呼他,但李應珩自己坐上了主席位。
他還在等李繼開,他的表態至關重要,爸爸不到場,董事會那三個,未必不見風使舵,倒向喬巖那邊。
世上還真有賤坯子,李中原平時罵他罵得最兇,稍有不慎就是一頓訓,喬巖竟然對他死心塌地。
李應珩又朝門外望去,都九點了,爸爸怎么還沒有來。
倒是喬巖帶著個女人來了。
看著像傅家的,姑侄倆長得有幾分相似,都漂亮得不近情理,即便因為李中原的事,她顯出幾分蒼白羸弱。
傅宛青。
沒記錯的話,是這個名字。
李應珩等她過來了,換出個客氣的笑:“這位是…”
“傅小姐,”喬巖介紹說,“李總名下百分之十三的股份,她是受益人,現在依法出席并代為行使權力,相關文件,我已經送到了法務部,您可以去查閱。”
一陣騷亂過后,會議室里又出現了短暫的靜默。
有人翻文件,有人低聲交流,有人抬頭看傅宛青,有人盯著李應珩,目光不斷地在幾人間來回,像在拼一片多出的地圖。
李應珩笑不出來了,他問:“文件什么時候簽署的?”
“前段時間,公證齊全,已經核實過的。”喬巖說。
他放在桌子底下的手緊握成拳:“好,那就請坐。”
會議開始后,議程走得很快,到第三項時,李應珩抬起手,示意主持人暫停,他清了清嗓子,神色里,一種預先備好的沉痛:“各位,關于中原的下落,我想大家也都清楚,警方還在搜尋,目前尚無音訊,集團不能沒有掌舵人,我作為他的親哥哥,也作為股東,提請本次會議就臨時負責人人選進行表決,同時,凍結李中原的相關職權…”
“我反對。”傅宛青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所有人都轉過頭,看向她。
她也一一回看了過去,沒有絲毫退讓:“搜尋還在進行,警方并沒有結案,下落不明,不等同于死亡,或喪失行為能力,在法律層面,李中原的職權,沒有任何依據被凍結。”
李應珩看著她,嘴邊濃濃的譏諷:“這位小姐,我理解你的心情,但集團日常運營不能等…”
“我沒有聊心情,”傅宛青盯住他那張紳士卻虛偽的臉,“我在談股權和程序。”
話音一落,兩扇大門忽然被推開了,沉重地響在耳邊,所有人的頭齊刷刷轉過去。
走進來的人,是李中原。
傅宛青愣了有兩秒鐘,能眨動后,才意識到自己的眼皮在發燙。
這幾天,她沒有一個小時能睡著,總是昏昏沉沉,手機片刻不離手,就怕警方忽然打電話來,在他書房里坐著的時候,反復看那封信,分不清外面是白天黑夜。詠笙他們得了消息,來看她,宛青都是強打精神應付,說不到兩句,又要請醫生過來。
老天保佑,李中原沒事。
他就站在那扇門邊,穿了件深灰的西服,沒打領帶,左手腕上纏了紗布,邊緣滲著暗褐色的痕跡,頭發沒怎么亂,但下頜蒙了層沒來得及剃的胡須。
他往里走,往他平時開會坐的那把椅子旁走。
李中原走得不快,但審奪的目光從每個董事身上掠過,讓他們不自覺地起身,眼中是真實的茫然,不安。
李應珩是臉色最差的那個。
他活見了鬼的表情:“老二,你還能回來。”
“讓你失望了,”李中原撐著桌子,忽然低了聲音,“公安部門的同志,要找你問兩句話,你看我是請他們進來,還是你自己滾出去。”
沒等他回話,李中原又直起身,嫌惡地往下看了眼:“還是麻煩人家進來吧,畢竟早就廢了。”
李應珩咬牙切齒地說:“你…”
他被帶走以后,李中原才施施然坐下,抬了抬手:“都坐,站著干什么,不是要開董事會嗎?繼續。”
傅宛青淚眼婆娑的,又差一點笑出聲。
進來才多久,就把其他人給架住了,哪有一個敢坐的。
李中原翻了兩頁資料,說:“這都是屁話,倒是馬來西亞項目的資金調撥,這我有幾個意見,不過不是現在談。”
有老董事機靈地出來解圍:“是,本來就沒什么事,都是老大在胡鬧,中原,你回來就太好了,等著你主持局面呢。”
李中原點頭,把文件用力一扔,扔出老遠:“散會吧,那就。”
“哎,哎哎。”眾人紛紛起身離開。
門被重新關上時,會議室就剩下他們兩個。
李中原站起來,換了一張椅子坐,挨到了她身邊。
傅宛青不想被他看見這樣。
她趕緊抽了張紙,背過臉去擦。
“你看,這就是我的不是了。”李中原想接過紙,被她用力握住了手。
傅宛青借著他的力擦完了,眼皮鮮紅地對上他的臉:“那天,他們說沒找到你。”
“假的,他們說錯了。”李中原說。
她連聲音也含混不清:“我以為你不會回來了。”
李中原說:“我回來了,我答應你會回來。”
傅宛青點頭,她不停地點頭。
她伸手去拉他的袖子,從他的手臂一路摸到下頜,好確認他是有鮮活的,真實的。
“你要看是不是在做夢,”李中原把她的手握起來,“來,試試我剛長的胡茬。”
“不要!”
傅宛青知道那有多硬,多扎人,拼命縮起手掌,破涕為笑。
笑完了,李中原才伸出手,慢慢地把她抱進懷里,宛青把臉埋在他肩上,雙手禁錮著他的背,她抽泣著說:“你什么都不告訴我,讓我白擔心。”
李中原拍著她:“告訴,以后我早請示晚匯報,樣樣跟你說。”
“騙子,你才是騙子。”傅宛青用力捶了他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