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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冷冷地看了眼自己,仿佛在嫌他多管閑事。
末了,也只跟謝寒聲打了個招呼,說寒聲哥好。
然后就翹著無形的尾巴走了。
李中原當然不會跟個女孩子計較。
但無論她再怎么出入李家,也一次都沒搭理過她,一個已經判定他不合格的人,多說一句話都沒必要。
所以那年春節,傅宛青忽然叫他,又趕來說了那么兩句話,一下子就把他說懵了。
李中原盯著她出神,他在猜,這小傅是長大了,懂事了?蛻變得也太厲害了點,都脫了形兒了。
原來癥結在這里,能看見他這個人,肯共情他處境的,是另一個宛青。
他負著手,在窗邊站了很久,風在他身上過了一遍又一遍,把黑色襯衫吹鼓。
過了年,春日里的一個周六,老謝約他高爾夫。
偌大球場,就那么幾個人,球僮站在三步開外,身體線條繃得非常緊。
倒不是李中原脾氣壞,雖然也好不到哪兒去,而是他不說話,不管打不打,都一座山似的杵著,弄得身邊人也不敢動,只能這么僵著。
但事實上,李總打球比一般人還文明,至少不罵人,也不摔桿。
他一米八八往上的個子,穿了件深黑的立領長袖,料子的垂感很好,袖口卷上去一截,腕骨露出來,底下是同色調的直筒褲,天生骨架大,整個人從肩到腿,是一條干凈利落的線。
老謝站在旁邊開玩笑:“看李總握桿就知道,穩,準,絕不多打一桿,要的沒一樣漏掉的。”
“那也不一定。”李中原出完桿,直起腰說。
謝寒聲問:“那你說,什么給漏了。”
“不能算漏吧。”
李中原意有所指地說:“本來就不是我的,我硬去要的話,那得算搶。”
“噢,”謝寒聲走到他身邊,“不會是搶完你哥,又要打劫你弟了吧?”
李中原瞪了他一眼。
“說錯了,”謝寒聲笑道,“集團的事兒是這樣,誰能耐誰上,但咱文欽,多少無辜。”
“你又知道了?”李中原說。
謝寒聲扯了扯唇:“你最近老去學校干什么,重溫舊夢還是想看誰?”
李中原哼了聲,沒認:“不知道,車子自己長了腿,非要過去,我攔了,沒攔得住。”
“是你的心長腿了吧,護著你的小妹大了,生得明眸皓齒,一下子給你拿住了,嘖,文欽知道得氣死。”謝寒聲說。
前面一串,李中原都沒否了。
只問了最后這句:“你覺得她會喜歡文欽?”
“小時候也許吧,現在大了,姑娘家一年十八變,這誰料得準,但即便不喜歡他,也不會喜歡你。”謝寒聲說。
他倒沒生氣,暗自咬了下牙:“單憑李繼開,夠讓人離遠遠兒的了,不偷摸扎個小人兒咒我,都算她涵養功夫好。”
謝寒聲點頭:“你這不挺明白的嗎?接著打,別想這些沒用的了。”
李中原還站在那兒沒動。
手套沒摘,太陽把他的影子拖在草地上,帽檐底下一雙眼又黑又亮,瞧不出是什么情緒。
旁邊陪打的合作方姓吳,是個圓臉的中年男人。
這會兒正可勁兒地奉承,說李總上一桿漂亮。
李中原心不在焉地嗯了聲。
然后把手套取下,遞給了球僮。
數不清第幾次見傅宛青,但她真正走自己面前過,還是到了仲夏時分。
那個傍晚,連吹在臉上的風都是軟的。
李中原下了車,步行往羅小豫的會所去。
這小子求了他兩三天,讓他務必賞個光,好歹全了他的臉面,說自己話都放出去了,說親哥會來給他捧場,現在都等著看他洋相。
李中原聽得頭痛,說好,我去,車轱轆話別再來回說了。
他走了幾步,視線剛從手機上收回來,抬頭就看見傅宛青。
她穿了條鵝黃的裙子,背一個帆布包,和一個女同學在走路,像是要去詠笙家。
兩個人的笑聲從胡同那頭漫過來,疊在一起,一個細,一個柔,柔得那個,尾音里收不住的江南調,是小周家的女朋友,姓程。
“你別說了,我都笑得不行了,”傅宛青喘勻了氣,“那你評評理,《呼嘯山莊》怎么能翻譯成那個版本,你看希斯克利夫那段話譯成什么了,一股瘋勁兒全散了,像小小地怒了一下,還沒什么作用。”
小程說:“但郝教授上課欽點的就是那個版本。”
“郝教授的審美我保留意見。”
“那你敢當面說嗎?”
“不敢,我還要過他的期末。”
又是一陣笑,她棉麻的裙擺被風帶起來一個角,走路沒什么章法,兩個人并排,把本就不寬的路占了一大半。
李中原停住了,停在伸出墻頭的樹枝底下。
槐樹茂密的葉子,擦在他的肩膀上,綠得深濃。
“所以我說,那道翻譯題我肯定丟分…”傅宛青邊說著,不小心撞了上來。
帆布袋蹭在他小臂上,然后她整個人往旁邊趔趄了一下,又低頭看自己的鞋,連李中原的模樣都沒看清,隨手搭了下他的手臂,說了句:“對不起啊。”
李中原都沒來得及開口。
她已經把臉轉過去,繼續說:“我當時就寫得很痛苦,一種主觀上的痛苦,因為標準答案在我看來,并不是最好的,你覺得郝教授能給我分嗎?”
“不能,”小程笑著嚇她,“我看你要掛科了。”
傅宛青同意:“嗯,我要掛科了。”
李中原站在原地,看著她們走遠。
那一點她貼過來的幽微氣味,也散在了槐樹蔭里。
她們的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輕,像這條胡同的樹上落下的一片葉子,不知道會落在哪里,落在誰的手上,被誰抓住。
又吹來一陣柔和的風,沙沙地響。
傅宛青不認得他了。
打了個猝不及防的照面,連印象都沒留下。
李中原抿緊了唇,回過頭,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
算了,他自己都踩在刀尖上,要交投名狀,要籠絡人心,要走一步看十步,要站隊,算籌碼,熟悉一套冷血的運行規則。
學校放了暑假,文欽不得不搬回家住,但仍每天往外跑。
連歷來端莊審慎的嬸嬸都抱怨過一次,當著李中原。
她說:“又出門了,外頭就有這么好。”
李中原也打啞謎:“也許是景致好。”
“我看是人好,”羅書蘭拍了下椅子扶手,“送人去機場,當司機去了。”
她嘆氣,也沒多說一句別的。
當天下午,李中原就知道了,傅宛青去機場,是要回臨城,特意去見姑姑。
也不知姑侄倆商量了什么,聽文欽說,宛青回來后,變得心事重重,都不接他電話,也不回消息了。
奈何他被媽媽逼著補功課,再不許出了門。
只有到處求人,求他日常能見到的,讓詠笙照顧她,連李中原都被拜托過一次。
李中原嚴肅地說:“人家看起來比你歷練多了,不用你管,好好考試。”
又過了一陣子,天氣越來越熱。
那天晚上,他去胡同口送一個客,送完了,坐上車,煙剛點上,老遠就聽見追逐的動靜。
昏暗中,李中原指間紅星明滅。
他轉過頭,眼睜睜地,看見道人影撲過來。
一雙手驀地出現在他車窗前。
她不停地拍著,面容與他夢里懸懸而望的那張,驟然吻合。
之前那么多次,李中原見她,都是潦草一眼,從沒有離得這么近,帶給他強烈的沖擊。
他忍耐著、壓抑著,使自己看起來平淡如初,開口吩咐:“給她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