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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知道我一定會去?”我把二鍋頭喝得一滴不剩,熱辣的酒精順著喉嚨燒過食道,如同吞了一團烈火。
“誰也不想過被人監視的生活啊?!痹嘛炍罩鴶z像頭冷笑,狠狠砸向天花板,零件“叮叮”落了滿地。
“收拾東西,飛機上敘舊。”月餅拎包進了書房。
我翻看著歷史消息,還是只有那張圖書館的照片,退出公眾號,居然有一條半個小時前我發給月餅的語音信息:“般古不哉,奇哇索易,縮多羅婆,布蛤機。”
我在不知情的狀態下,在微信里說了一串古怪的話?
“月餅,我剛才究竟怎么了?”
“我回來的時候門是開的,你已經昏迷,手機找不到了,應該和圖書館有關?!痹嘛灳o緊背包扣帶,把一摞桃木釘插進側兜,“想了解真相就要去尋找,傻坐著干嗎?難道需要洗個澡再出發?”
“嗯!”我一本正經回答,“洗洗更健康?!?
在衛生間,我把腦袋伸到水龍頭下面,冰涼的水流讓我清醒了許多。抬頭看看摘了鏡子的墻壁,剪斷的網線亂糟糟地盤在一起,延伸到墻壁內部沒了蹤跡,如同許多事情,我們只能看到開始,預料不到結尾。我摸出手機,強迫自己裝作什么都不知道。
二
坐上飛機,我們推測了種種可能也沒個所以然,索性聊著分別這一個多月的經歷,權當放松心情。
月餅在麗江小客棧租了間屋子,白天逛街晚上喝酒,我問他有沒有艷遇,丫笑而不語。聊了一會兒有些困頓,干脆睡覺養精蓄銳。
按說我這出門就走背字的命格,沒有發生怪事全須全尾地下了飛機,自己都有些意外。經過兩個小時的航程,到了這座西部古城上空。鳥瞰城市,火柴盒大小的樓層閃爍著五顏六色的燈光,街道由內及外一圈圈以方形擴散,形成與其他城市明顯不同的建筑格局。
我們下了飛機,準備取行李出機場,空氣中彌漫著一股老舊的土腥氣。初秋深夜,這座西部古城透著些許寒意,上了出租車說明去向,頭發亂蓬蓬的司機一腳踩住剎車,很不禮貌地回頭看了我們好幾眼,這才掛擋起步。
月餅支著下巴望著窗外,搭訕聊天的事情一般都是我出面:“師傅,那地兒不好走?”
司機嗓門超大,說話都帶著回聲:“今兒奇怪嘞,奏(一聲)了臥么多年出租車,頭回碰上這么多去臥里的人,咋(四聲)都是一對一對的?!?
古城地處中國陸地版圖中心,北瀕渭河,南依秦嶺,八水環繞,匯集天下之氣,由古至今十三朝在此建都。人杰地靈這就不用說了,單是說話就透著一股豪氣,時不時蹦出幾個古方言,很多音節異常堅硬,語調跌宕起伏,依稀有當年氣吞天下,金戈鐵馬的氣勢。
司機的方言我似懂非懂:“師傅,咱能說國語么?”
司機眼一瞪,路也不看了,回頭沖著我就噴了一句,嘴里像是塞了火藥。
“咋!我說的不是普通話?!”
我抹了把滿臉吐沫,賠著笑臉忙不迭回道:“是是是,我剛才沒聽清楚?!毙睦锇迪?,您這要是普通話,我從百度詞條里把“普通話”三個字摳出來吃掉!
“您是說今天去那個地方的人很多?而且都是兩個人一起?”月餅居然聽懂了。
“伙計,你們要去的飲馬池有點兒邪,這事兒只有老城人知道?!彼緳C很欣賞地沖月餅點點頭,說著半生不熟的普通話,還不忘鄙夷我一眼,“我小時候在拿拿家長大,聽靜子講過。”
我強忍著詢問“拿拿”、“靜子”是誰的念頭。估計“拿拿”是親戚,“靜子”是青梅竹馬。
以下是司機大叔的講述——
萬歷末年,古城,馬廠子。
李靖宇喝著用萬槐樹皮摻著喂馬的干豆料制成的面粥,粗糙苦澀的粥水下肚,多少有了些精神。親信兵士李玖推門而入,也顧不得禮節,慌慌張張說道:“馬卒陳濤昨晚跑了。”
“由他去吧。”李靖宇長嘆一聲,勉強擠出一絲笑容,“馬呢?”
“馬都在?!崩罹联q豫片刻,“大人,人都養不活,為什么還要伺候那些馬?”
李靖宇冷笑:“沒了馬,官府如何書信往來,驛站還有什么用?恐怕粥都喝不上了,難道你想和災民一起吃觀音土腹脹而死么?”
李玖頓足低頭:“是!”
“李玖,咱們是本家,你跟了我這么多年,今天我告訴你一個秘密吧?!崩罹赣钪钢A⒃诔侵行牡墓臉?,“知道為什么所有建筑都不能超過鼓樓么?”
“小人不敢聽。”李玖隱隱覺得此事非同小可,還是少知為妙。
“把馬養好了,一旦災民暴動,咱們還可以騎馬逃出。連年災荒,大明氣數盡了,如果遇到十年大災,百姓必反?!崩罹赣顗旱蜕ひ簦创巴鉄o人,從懷里掏出一封薦書,“咱們為米脂同鄉,我自幼是孤兒,身份雖有高低,但一直把你當兄弟。這封薦書回家交給弟媳,讓她帶著鴻基去這個驛站,自然會有人收留,鴻基大了還能謀個好差事?!?
李玖捧著薦書“撲通”跪下,李靖宇連忙把他扶起:“回家安排好。今夜子時,飲馬池,我有要事。”
子夜,為防民眾叛亂,古城常年宵禁。慘月映著更夫斜長的身影,長街死寂,饑餓的百姓早已入睡,守衛馬廠子的士兵無精打采地巡邏,李玖往馬槽倒完草料,和巡夜士兵打了個招呼,拎著水桶去了飲馬池。
作為“飲馬之地”,飲馬池和馬廠子距離不遠,池水引自流經咸寧縣署附近的龍首渠,水勢極旺,長年不枯。李玖遠遠望去,飲馬池前蹲著一個人,從背影看像是李靖宇。他快走幾步趕到,李靖宇正好起身,滿臉掛著水珠:“李玖,你可知飲馬池的來歷?”
還未等李玖回答,李靖宇自顧自說了起來:“據說古城初建之時,望氣士見此處四縱八橫,南秦嶺暗藏一條龍脈,北渭水引龍尋源,八水環繞呈龍首狀,正是風水堪輿中的‘九龍四螭’十三代王氣之象。為穩龍氣,引渠入城,龍脈藏于渠中,龍首入城,這條渠改名為‘龍首渠’?!?
李玖知道李靖宇大半夜把他叫來肯定不是為了講龍首渠的來歷,于是默不作聲地靜聽。李靖宇指著黑暗中的鼓樓:“它就是龍眼。自建城以來,城中建筑都不能超過龍眼,阻住龍睛,便是擋了王氣。”
李玖心里一驚,聯想到白天安置母子之事,頓時出了一身冷汗!難道李靖宇準備謀反,拉他入伙?!
李靖宇從懷里掏出個奇怪的球形東西,摁住圓孔吹了起來,音律凄涼滄桑。李玖聽得悲從心來,想起白天出城趕往驛站的妻兒,路途雖然不遠,但如今盜賊橫行,萬一有什么意外他這輩子也沒什么活頭了。
音律戛然而止,李玖已經淚流滿面。李靖宇微微一笑:“這個東西叫塤,上古傳來的樂器。傳給我的那個人臨死前說過,塤聲能解開一個鼓樓的千古秘密。只有在月圓前后三天,用活人祭祀,湊夠九十九人,才可知曉。”
李玖還沒反應過來,一截刀尖滴著血珠透過胸膛,縷縷熱氣從刀身升騰而起,模糊了雙眼。
“兄弟,你可以安心地死,弟媳和侄兒我已經安頓好了。”李靖宇湊近李玖耳邊低聲說道,“昨天晚上,陳濤是第九十八個。你的死會換來那個秘密,很值得。”
李玖喉間“咯咯”作響,咳著血沫,身體慢慢向后倒去。李靖宇拽著尸體走近飲馬池,一件件剝掉李玖的衣服。從腰囊內摸出一柄半月形巴掌大小的彎刀,順著李玖的發際線劃了三寸長的口子,拽起割裂的頭皮,拿彎刀把皮肉切離,灌進一囊水銀。
只見李玖的面部膨脹起一個巨大的肉球,兩個眼珠從眼眶中頂出,連著肉線耷拉在嘴邊。水銀聚成的肉球流到脖子,把皮撐得锃亮,順著脖子散落,“嘶啦”聲不絕于耳。李靖宇把尸體放入水中,前后左右翻倒,使水銀遍布全身每一寸皮膚。
半個多時辰過去了,李靖宇雙腿夾著尸體的腳,兩手抓著尸體頭部的殘皮,左右分扯,向下猛地一撕,整張人皮脫落。飲馬池被血水染得通紅,李靖宇就著池水洗刷完整的人皮,那具被剝了皮的尸體半浮在池里,血管像是曬干的蚯蚓,縮進熱騰騰的肌肉,淡黃色脂肪油在水中凝成棉絮狀漂蕩。湖底散落著水銀顆粒,在月光的輝映中星星點點,如同一池銀珠。
李靖宇捧著人皮上了岸,把裂口用針線細細密密縫合,又縫住五官、下體,用白花花的豬肉蘸著蠟油涂抹針腳封住空隙。忙完這些,李靖宇擦了擦額頭的汗,把嘴湊到人皮肚臍眼位置留下的口子,鼓著腮幫子吹了起來。干癟的人皮慢慢膨脹,不多時變成圓滾滾的人皮氣球。
李靖宇把人球推進池子,人球漂到池中心,蕩漾的水波托著人球打著轉。成群的小魚從池中游來,聚在人球下面啄食著人皮上的皮屑,突然掙扎跳躍,直挺挺地墜入池底。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連池中小魚都不例外?!崩罹赣罾湫χь^望著滿月,一抹烏云散盡,月色凄惶蒼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