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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見耳畔熟悉的聲音,外公迷糊著,緩緩睜開了眼睛。看清外孫女俏麗焦急的小臉后,老人蒼白的臉上努力擠出一抹笑顏,聲音虛弱,卻依舊帶著慣常的和藹:“濃濃來了呀。工作那么忙,還跑過來做什么……”
說著,他忍不住扭頭,略帶埋怨地看向妻子,數落道:”我都說了,我這就是年紀大了,一時頭暈的小毛病,躺會兒就好。讓你不要大張旗鼓到處說,驚動孩子們。你倒好,不只把女兒女婿叫過來,還把濃濃也喊過來了,凈瞎添亂。”
外婆聞言,立刻委屈地小聲嘀咕:“我沒……”
“好了爸,您不要說媽了。”沈玉蘭語氣微沉,“您暈倒這么大的事兒,能瞞著我們嗎?媽都說了,您一開始還犟著不想來醫院,說在沙發上躺會兒就好,您才是胡來!真要出了什么事,后悔都來不及!”
聽完媽媽的話,溫意濃瞬間大驚失色,后怕的情緒涌上來,脫口道:“是啊外公!幸好外婆告訴了我媽,我媽堅持送您來了醫院。真要聽您的在家硬扛,萬一出什么事怎么辦?您想嚇死我們嗎?”
被女兒和外孫女聯合聲討,外公頓時有點尷尬。他干咳一聲,倔強地擺擺手,又說:“哎呀,你們就是太大驚小怪了。我的身體我自己還能不清楚?能出什么事,就是一下子沒站穩。沒事兒。”
看著外公這副固執己見的模樣,溫意濃又是心疼又是無奈,知道跟老爺子講不通道理,只好嘆了口氣,將視線轉向媽媽沈玉蘭。
她直起身,走到媽媽身邊,低聲道:“媽,醫生具體怎么說的?檢查做了嗎?外公為什么會突然暈倒?”
沈玉蘭眉宇間憂色重重,搖了搖頭:“剛送到醫院時意識不太清,醒過來后就說頭暈。醫生給開了一堆檢查,心電圖、腦ct、抽血什么的,這會兒大部分報告還沒出來,具體原因醫生也說要等結果。”
溫意濃點了點頭,又轉頭看了眼周圍,問:“我爸呢?沒跟你們在一起嗎?”
“你爸剛給你外公辦完住院手續,護士站那邊又說要補一些材料,他又辦去了。”沈玉蘭說著,從帶來的袋子里拿出幾個洗干凈的蘋果,“你先歇會兒,吃個蘋果。”
溫意濃接過蘋果,去洗手間仔細洗干凈,又找來水果刀,坐在病床邊的椅子上,耐心地削去皮,然后切成一小塊一小塊,小心翼翼喂給外公吃。
三代人圍在病床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家常,病房里壓抑的氣氛稍稍松快。
快到傍晚時,溫父溫振華提著從醫院食堂買來的晚餐回來了,一家人隨便吃了點東西。
飯后,外婆收拾東西時,發現下午來醫院時走得匆忙,忘記帶外公常用的牙刷和臉盆。溫意濃于是主動道:“外婆,您和爸媽陪著外公,我去樓下超市買吧,順便去看看外公的ct報告出來沒有,一起去取了。”
外婆點頭,眼里盡是欣慰寵溺的光,“好。”
*
醫院地下一層的超市里人不多,溫意濃很快買齊了牙刷、臉盆和毛巾等必需品。然后她提著塑料袋,來到位于一樓的影像科報告自助打印機前。
她從取報告的袋子里拿出條形碼,將二維碼對準掃描區。
“滴滴”兩聲,識別完畢,屏幕上顯示報告正在打印中。
溫意濃站在機器前等待。就在這時,身后忽然傳來一道嗓音,磁性悅耳,語調溫文爾雅:“你好。”
溫意濃怔了怔,下意識回過頭。
只見身后站著一個穿著白大褂的年輕男人。
對方身量很高,體型勻稱挺拔,白色的醫生制服穿在他身上,更襯得他肩寬腿長,氣質清雋。年紀約莫三十歲左右,五官英俊,骨相清絕,竟無端使人聯想到一句詩:陌上人如玉,君子世無雙。
溫意濃眼里的驚艷一閃即逝,隨后,試探性地回了句:“你好。請問有什么事?”
男人嘴角牽起一抹禮貌的淺笑,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說道:“你東西掉了。”
溫意濃定睛一瞧,見一個小巧的貓咪玩偶正靜靜躺在那只干凈的手心。是她的鑰匙掛件。
“啊,謝謝你。”溫意濃微窘,趕緊把東西接過來,續道,“我都不知道這是什么時候掉的……真是麻煩你了。”
“不客氣,舉手之勞。”男人回了句,笑容溫和。下一秒,余光不經意一掃,看見了自助打印機屏幕上顯示的患者姓名。他頓了下,又道,“你是沈瑞清的家屬?”
溫意濃眨了眨眼,有些驚訝,點頭道:“是的,沈瑞清是我外公。你認識我外公?”
男人臉上依舊掛著和風霽月般的淡笑,說:“我是你外公的主治醫生,我叫裴西洲。”
“原來你就是裴醫生。”聽見這話,溫意濃頓覺驚喜,仿佛找到了主心骨,連忙又追問道,“裴醫生,請問我外公的情況怎么樣?檢查結果出來了嗎?應該不嚴重吧?”
裴西洲語氣依舊溫和,解釋道:“從初步判斷和老爺子清醒后的主訴來看,他應該是患有眩暈癥。這是一種在老年人群中比較常見的病癥,通常與內耳前庭功能障礙或腦部供血不足有關。目前看來問題不大,生命體征是平穩的。不過……”
說到這里,裴西洲話鋒一轉,還是保持著行醫者的嚴謹,“最終確診,還是要等所有檢查報告都出來,綜合評估后才能下結論。也不排除同時患有其他疾病的可能性。”
聽見“問題不大”幾個字,溫意濃懸著的心總算落回幾分進肚子。她長舒一口氣:“我明白了,謝謝裴醫生。”
這時,ct報告已經打印完畢,從出紙口緩緩吐出。溫意濃正要伸手去拿,裴西洲卻先一步,自然而然地將報告和附帶的影像片子一同取走,垂下眸,仔細察看起來。
溫意濃只好站在原地,安靜等待。
片刻,裴西洲快速瀏覽完報告,將報告單和片子一同裝進專用袋,然后對溫意濃說:“這個直接給我就好,我會歸入病歷。”
溫意濃點點頭:“哦,好的。”
裴西洲拿著袋子,視線又掃過溫意濃拎在手里的塑料袋,紳士地詢問:“東西重嗎?要不要我幫你提到病房?”
“不用不用,”溫意濃連忙擺手婉拒,將袋子往身后挪了挪,“只是一些洗漱用品,很輕的,我自己拿就好。”
裴西洲見她堅持,便也沒有再強求。
溫意濃接著又說:“那裴醫生,您先忙,我先回住院部了。”
裴西洲卻道:“正好,我也要去住院部。”
溫意濃目露詫異:“現在這個時間,您還沒下班嗎?”
裴西洲笑了下,語調里多出幾分無奈和自嘲意味,慢悠悠道,“誰讓今天我值班。住院部還有幾個病人需要我去看一下。”
*
第一人民醫院的住院部大樓,和ct檢查區所在的門診樓并不相連。走出ct檢查區后,溫意濃便和裴西洲并肩同行,走在連接兩棟大樓的長廊上。
溫意濃心里記掛著外公的病情和后續護理,便趁著這個機會,又向裴西洲詢問了一些住院期間的注意事項,比如飲食上有什么禁忌,平時活動需要注意什么,等等。
裴西洲耐心地逐一一給予解答。
兩人圍繞外公的病情閑聊著,氣氛融洽而自然。忽地,一陣手機鈴聲突兀響起,打破了長廊的寧靜。
溫意濃掏出手機,看一眼來電顯示,微愣。
遲疑幾秒后,滑開接聽鍵。
“喂……”她聲音發緊,整個人不自覺地緊張起來,帶著點戒備,“莫先生?”
聽筒里傳出一道低沉嗓音,語氣淡淡的,聽不出明顯的情緒:“衡叔說,你外公病了。”
“是的。”溫意濃急忙解釋,“不好意思莫先生。事情發生得很突然,我沒來得及當面跟您請假,希望您……”
話還沒說完,便被對面輕聲打斷:“老人情況如何。”
溫意濃被問得一怔,沒想到他會關心這個,下意識便乖乖回答,語氣都跟著軟下幾分:“剛問過主治醫生,初步判斷是眩暈癥,醫生說目前看來不嚴重,具體還要等所有檢查報告出來再綜合評估。”
“嗯。”聽筒對面應了一聲,表示知曉。而后,他稍頓一息,仿佛只是隨口一問,卻又帶著不容忽視的壓迫感,“你在哪里?”
溫意濃邊繼續跟著裴西洲往前走,邊老實回答:“在醫院。剛取完ct報告,現在正回住院部。”
“需不需要我幫忙。”他的語氣風平浪靜,分寸感十足。
溫意濃沒反應過來,下意識地發出了一個疑問的音節:“嗯?”
“外公那邊,需不需要我幫忙。”莫少商再次開口,給出明確指向,“比如聯系更好的專家,或者提供其他資源。”
溫意濃這回聽明白了,心里劃過一絲異樣,連聲道:“不用,謝謝莫先生關心。醫生已經處理好了,晚點等我外公情況穩定些,沒什么大事我就回來了。您放心,絕對不會耽誤明天艾瑞的課程。”
電話那頭靜默兩秒,隨后又淡淡地說:“車在住院部旁邊的停車場。你忙完,聯系陳勁。”
溫意濃本來下意識地想拒絕,說自己可以打車回去。但轉念一想,等下從醫院出來肯定已經很晚,從市區回南郊莊園方向,越走越偏僻,人煙稀少,她一個女孩子深夜獨自打車出行,確實存在安全隱患。
權衡之下,溫意濃無法,只好接受這份好意的安排:“好的。謝謝莫先生。”
“再見。”莫少商說。
“再見。”溫意濃禮貌地回。
電話被掛斷,傳來忙音。
溫意濃緩緩將手臂垂下來,把手機收回衣兜,臉上表情復雜,像是松了一口氣,又像是因這突如其來的關心而感到一絲莫名的慌張,與不知所措。
一旁,裴西洲視線不露痕跡掃過某處,眼底神色逐漸變得耐人尋味。
住院部大樓側方的停車場陰影里,一輛黑色的勞斯萊斯如同蟄伏的野獸,靜靜停泊。
車廂內一片黑暗,沒有開燈。
司機陳勁坐在駕駛室內,沉默地看著前方,全程不發一言,目不斜視。他能明顯感覺到,車里的氣壓低而冷。
陳勁掀了下眼皮,飛快看了眼中央后視鏡。
只見后座的男人,一身筆挺的黑色西裝,幾乎與周圍的黑暗融為一體。
他坐姿慵懶地靠著椅背,指間夾著一支燃燒了大半的香煙,猩紅火點在昏暗中明滅。冷峻完美的側顏籠在光與影的交界處,平添了幾絲難以言喻的寒意與危險氣息。
隔著數十米的距離,莫少商藍黑色的眼睛清晰映出長廊上的年輕女孩。
他看見她放下手機,看見她松一口氣的表情,看見她很快調整好狀態,重新嘴角一彎,笑盈盈望向身旁。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須臾。
然后,視線微轉,落向女孩身邊的青年醫生。
短短幾秒。
莫少商臉色微沉,眼底的柔光也在剎那間冷下去。
一股莫名的煩躁感席卷全身。
名為嫉妒的毒蛇吐著信子,纏繞上他的心臟。
他感到不安,失控般的不安。還有那壓抑了太久,已經強烈到極點,幾乎要沖破所有理智牢籠迸射而出的黑暗的渴望……
須臾,莫少商面無表情掐滅指尖的煙,升起了車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