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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那些元老重臣們，哪個身上沒有一出蒼涼的悲歌。扛過了腥風血雨，卻栽在太平年代，細想起來實在很諷刺啊。

陳國夫人同情地望望她，“我先前聽見九郎叫你了，一日夫妻百日恩，若是你服個軟，興許他會把你放出去的。”

郗彩搖頭，“爹娘都進來了，我在外頭也沒什么意思，不如在一起，彼此還有個照應(yīng)。”

大家都有些悵然，也看清鄢陵侯這人確實做得絕，他若不想把妻子牽扯進來，又何必派人去太后宮里押人。

郗彩卻看得開，自己原本就和他沒什么感情，相對也只是暗中算計，怎么才能殺了他。現(xiàn)在那二王一攪合，這場較量提前結(jié)束了，不管自己嫁或者沒嫁，都是這樣結(jié)果，能和家里人同生共死，也沒有遺憾了。

夜很深很靜，不知這牢房哪里漏水，能清晰聽見滴答聲。隱隱綽綽間，外面似乎有動靜，大家霍地清醒過來，怔怔朝外張望，只見獄卒押著各府男女進來，但并未發(fā)現(xiàn)郗婋和郗檀。然后便聽見兩個押隊低聲議論，說郗家一雙兒女逃走了。

果然孩子機靈，沒有傻乎乎束手就擒。郗夫人懸著的心放下來，略帶欣慰地看了郗彩一眼。

然后就是提審，一個個過堂應(yīng)訊。為了防止串供，帶出去的人不再放回原處了，另有牢房安置。

人慢慢減少，到最后只剩郗家母女。輪到郗彩時，郗夫人替她捋了捋頭發(fā)，和聲道：“別怕，據(jù)實說就是了。”

郗彩頷首，跟著獄卒到了大堂上。三堂會審，上首坐的是尚書令、司隸校尉，及以爵領(lǐng)中書令的楊訓。

她微微俯身行禮，仍舊不卑不亢的樣子。尚書令和司隸校尉礙于楊訓，對她十分客氣，吩咐一旁的侍從，給夫人看座。

郗彩說不必了，“我在堂上受審，坐著不合規(guī)矩，還是站著吧。臺君盡可訊問，我知無不言。”

也是因為徹底要和楊訓劃清界限，她連看都不曾再看他一眼。

堂外有秋風吹過，吹起了她裙邊垂掛的大帶和佩綬。人欲凌空，但腳下紋絲不動，那凜然的姿態(tài)，盡顯郗家風骨。

尚書令詢問她，出嫁之前有沒有見外埠王國派人來，或者父親與哪些王侯有密切往來。

郗彩道：“我是閨閣女郎，從不過問家父的交際，也從不輕易見外人。”

司隸校尉又問：“回門那日郗府上是不是宴請了右仆射和太傅等人，宴請他們是什么緣故？是不是私下往來甚多，有沒有聽見他們商議過什么？”

郗彩不由想發(fā)笑，但還是盡力忍住了。

分明打算讓全家連坐，又非要走個過場，問這些莫名的蠢問題。可她不能不答，畢竟還沒到徹底撕破臉的程度，總要讓人有臺階下。

想了想道：“回門那日，中書令與我一同去了大楊樹街，前廳起宴，我就退回內(nèi)宅了，席間什么人說了什么話，令君應(yīng)當比我更清楚。至于往日私交，家父在朝為官，官場上人情往來在所難免，不單右仆射和太傅等人，在坐三位也曾是家父的座上賓。郗家五代詩禮傳家，過門即是貴客，這是立世為人的道理。”

司隸校尉和尚書令便望向楊訓，等著他的回答。

楊訓道：“席間并未說什么，如常寒暄飲酒罷了。”

至于其他，一個閨閣中的女郎，也問不出什么來。詢問她這幾日有沒有回過娘家，郗彩道：“我除了三朝回門，余下時間都在侯府，料理家務(wù)，侍奉主君飲食起居，府里的傅母和婢女都能作證。”

司隸校尉和尚書令交換了下眼色，“那就沒有其他可勞煩夫人了。”

郗彩復(fù)又欠身行了一禮，轉(zhuǎn)身跟著獄卒重新返回了牢房。

她方回來，正逢另外有人提審郗夫人，母女倆沒來得及說上話，便被驅(qū)使著擦肩而過。

郗彩知道，阿娘所接受的盤問，必定比她厲害得多。據(jù)說司隸校尉有套絕活，不打罵你，但幾個問題車轱轆來回倒騰，換個方式能問幾個時辰，讓你火冒三丈，讓你瀕臨崩潰，直至心灰意冷。

但凡你出現(xiàn)一點錯漏，那么從這個口子不斷深挖下去，引導(dǎo)你順著他的思路，給出不實的口供。等你意識到時，已經(jīng)來不及了，人家想要的證據(jù)拿到了，不會再給你推翻的機會，只需強逼你簽字畫押即可。

所以有些擔心啊，阿娘是深宅婦人，只怕被人刻意做局。她站在牢門前，兩眼朝著阿娘離開的方向懸望，不知道阿娘還會不會回到這里，一家人還有沒有團聚的機會。

等待實在難熬，她等了好久，越等越心焦，人像困獸一樣，開始在這狹小的空間里轉(zhuǎn)圈。

放眼看四周，左右都沒人，也聽不見半點動靜。這世界好像只剩她一個，唯一和她相伴的，只有胸膛里隆隆的心跳。

漸漸有些支撐不住了，身子沉重，雙腿像灌了鉛似的。圣壽一整日，人都沒著沒落，哪怕是坐著，也得挺直腰桿，不能隨意倚靠。接下來又經(jīng)歷了昨晚的風波，直到現(xiàn)在，她已經(jīng)連站立的力氣都沒了，便退后兩步，坐回了墻角。

可她依舊在等，不時抬起頭看一看，卻等不到阿娘回來。困極了抱住膝頭，闕翟上繁復(fù)的金絲繡線刮蹭臉頰，她也顧不上，人昏昏欲睡，腦子也有些犯糊涂。

牢門之外，有人漫步而來。隔著厚重的門禁朝里看，看見她云鬢松散，蔽髻和花釵隨意丟棄在一旁。即便身上還穿著命婦的公服，也是一身狼狽，和先前在堂上時截然不同。

也許察覺了，忙抬眼望過去，但轉(zhuǎn)瞬失望之情溢于言表，因為看見隔門站著的是郗家的死敵，正負著手，居高臨下打量著她。

不能被人看輕，她掙扎著，一手扶墻站起身，抿了抿頭發(fā)。

稱呼也不再是郎君了，管他叫侯爺，“牢獄里濕氣重，這不是貴人該來的地方，快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