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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他逆光站著,皂紗裳被風吹起一角,像一副墨跡未干的畫,清瘦、蒼白、鋒利。
虛與委蛇的日子又將開始了,郗彩振作起精神,知道戰斗遠未結束。
他來攙扶她,她沒有推辭,登上皂輪車坐定,偏身靠在了車圍子上。
他問她:“肚子還疼嗎?”
她有氣無力地說:“好些了。牢房里濕氣太重,我已經多日沒有見到太陽,周身都在冒寒氣。”
彼此之間哪怕恨得牙根癢癢,卻從來不能杜絕肢體上的接觸。他習慣性地握了握她的手,觸手確實生涼,便道:“我命人預備了熱水和姜湯,到家后好生驅驅寒。”
她“嗯”了聲,乏累地閉上了眼。
他偏頭看她,車窗外的日光間或照進來,照在她的臉上,白凈通透得,能窺見皮膚下細小的血管。
牽住她的手并未放開,他輕嘆了口氣,喃喃道:“這幾日我一直惦念著你,你寧愿躲在牢獄中,也不愿意回到我身邊……我們之間看來還有誤會,你到現在都沒有正眼看過我,也沒有再喚我一聲郎君。”
郗彩聞言睜開了眼,凄側地說:“郎君才是誤會我了。我也想與你親近,可我好幾日沒有梳洗了,身上臟得很。”
最要緊的這兩個字,她咬得很準,帶著一點嬌軟的尾韻,著實在他心頭抓撓了一下。
他似笑非笑看著她,笑容很淡,但他的眼睛卻微微一亮,似乎很滿意局勢正朝著自己預判的方向發展,“夫人見外了,我幾時嫌棄過你?”
這就是要見真章了?能忍受她身上那股腐朽的味道?
既然如此就不用客氣了,她立刻反向倒過去,緊緊摟住他。一張臉貼在他胸口,面無表情且熟門熟路地說起了溫存話:“郎君,我每日也想你啊,操心你有沒有好好吃藥,廚房的飯食做得對不對你的胃口。可惜我身在大牢,無法顧及你,連累你受了幾日委屈……不過不要緊,現在我出來了,往后盡可補償你。”
他能感覺到,她是咬著牙說出這番話的,但問題不大,味道對了,一切便都對了。
他抬手撫了撫她的頭發,略停頓了下感慨:“果然臟膩得很。”
郗彩一怔,立刻坐正了身子,“我就說,我身上不潔凈,會玷污你的。”
他含著笑,不動聲色地打量她,試圖從她的表情或眼神中翻找出哪怕一絲的恨意。然而沒有,她掩飾得很好,眼波流轉中有慚愧,有羞赧,甚至有感激和牽掛,就是沒有恨。
也罷,佯裝得好,彼此才能愉快度日。
他的目光又轉化成了另一種牽掛,在她下巴尖上捏了下,“我念你念得緊,回去換洗過后,讓我好生抱抱你。”
郗彩腦門發青,聽到后笑了笑,便是默認了。
皂輪車駛入了后巷車轎房,所有郗家陪房已經在那里等候。車輦停穩后,郁霧和貢熙上前攙扶她下車,低低喚了聲“娘子”,多少的心疼和委屈,已經不必說出口了。
郗彩握了握她們的手,復又寬慰眾人:“我回來了,老家主與夫人也平安返回大楊樹街了,大家不必憂心。眼下一切順利,還照著以前那樣行事,手上的活計不能懈怠,都回園中忙去吧。”
眾人遂行過禮,各自散了,郁霧和貢熙把她攙回了耳房。高張的四面屏風后蒸汽彌漫,浴桶里加了桃枝和艾葉,是用來驅除晦氣的。
郗彩脫下身上的衣裳浸泡進熱水里,到這時才覺得壓扁的靈魂歸了位,砰地一聲又膨脹起來。
回想起這幾天的經歷,簡直不堪回首,這洛都城中有幾家貴女,經歷過她這樣的奇遇?她開闊了此等眼界,全是拜楊訓所賜,總之這回的梁子結大了,等著不死不休吧!
貢熙給她拆了頭,仔仔細細洗去每一寸不順利,邊洗邊委屈地嘀咕:“娘子這幾日被關押在牢里,我和郁霧兩個商量著,打算回大楊樹街去了。”
郗彩閉著眼,眼睫泅滿了沉甸甸的水霧。以前莽撞的女郎,今后該變得更審慎了,叮囑她們:“人要懂得趨吉避兇,主君出了事,大楊樹街就不安全了。你們若是這個時候回去,無異于羊入虎口,不如留在侯府靜觀其變,倘或見勢不妙,再腳底抹油溜之大吉。若要跑,一定要往遠處跑,離洛都越遠越好,哪怕沿街乞討,也比殺頭流放強。”
郁霧捧來巾帕給她包頭,慘然道:“我們是郗家家生的奴婢,沒有一個親故,跑到哪里都得挨人欺負。好在主君化險為夷,娘子也回來了,要不然真不知道該何去何從。想來不是被發配連坐,就是被家令賤賣了吧!”
都知道夾縫中求生存很難,郗彩表面應付要費盡心機,身邊的人若沒有了她,更是寸步難行。所以她得直起腰桿來,不單是為了家國社稷,也是為了那些跟隨她的人。
只不過這次真的太乏累了,先容她偷個懶吧!
洗頭、擦背,抹去了一身的塵垢,出浴后沒有急著走出耳房,而是在窗前的睡榻上痛快地睡了一覺。這是五天來,頭一次睡得那么沉那么好,一頭扎進去,可以把虧空都補全似的。
等到再睜眼時,天都已經黑了,忙撐身坐起來問左右:“什么時候了?”
郁霧道:“才剛戌初。先前侯爺差人來問過,說不讓打攪娘子好睡,等娘子睡醒了再回房。”
郗彩聽完,又仰身倒了回去,混沌的身心還得緩一緩。
等緩夠了,她才想起追問:“他吃飯了么?”
郁霧道:“飯菜讓人溫在爐子上,說等娘子醒了一道吃。”
那就不要拖延了,郗彩坐起身,趿上鞋,讓貢熙給她篦發。一覺睡醒頭發正好干透了,拿玉簪綰個髻,再敷上一層粉,收拾妥帖后邁進了正房。
彼時楊訓也正支頤小憩,燭火映照他的臉,睫毛在顴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他的呼吸很輕,輕到幾乎分辨不出胸口的起伏,郗彩看了良久,忽然生出莫大的預感──
不是死了吧!
于是走上前叫了聲“郎君”,“我睡過頭了,勞你好等。”
可惜他有反應,睜開眼,從惺忪到清明,只用了一瞬。
她言笑晏晏就在眼前,身上的寢衣松軟,交領微敞著,露出纖瘦的頸項和鎖骨。因體溫暈染了閨香,一陣陣芬芳若有似無在鼻尖縈繞……不論她的心思究竟如何,這種暖玉溫香天生令人神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