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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說這世上有什么事比死還難受,那必定是與死敵同床共枕。
楊訓每每出去辦事,大抵都要忙到擦黑才回來,今天也不例外。
明里暗里的事,總要耗費許多心力,這兩日言官又盯上了護軍大營,說護軍為了操練,在官道上設立戟架阻止百姓通行,有濫用職權的嫌疑。鄢陵侯領護軍將軍,應當罪己,應當削去爵位,貶為庶民。
不得不說,御史臺有時候是真無法用常理來判斷,僅僅因為護軍設了卡,就要將城內養病的皇叔貶為庶民。這天底下只有做不到,沒有御史臺不敢想的,他坐在圈椅里,聽后低下頭撐住前額,無聲啞笑起來。
御史臺的官員很生氣,尤其前兩日還與他同席吃飯的老岳丈,更是神情不悅,“朝堂重地,天子駕前,請中書令自重。”
他能怎么樣,只好正正顏色,站起身領了罰俸的懲處,并向天子承諾整肅軍紀,保證日后定不再犯。
所以三個月俸祿又沒了,他得回來告知夫人一聲,這全是拜她父親所賜。
郗彩聽了,因為心情愉悅的緣故,什么都不是大問題,“不打緊、不打緊,節儉一些就是了。”
他刻意給她出難題,“濟民坊的周濟,恐怕因此短缺,夫人……”
“今晚有鯽魚膾,還有花折鵝糕。”她恍若未聞,很快轉移了話題,“郎君,你喝些什么?熟水,還是桑落酒?”
他知道這一狀算是告到了廟里,夫人慈悲為懷,誰也不怪罪,張羅暮食去了。
席間彼此也沒有太多交談,一本正經地吃完了飯,她當即就同他說:“我今日受了點風寒,頭疼得很,先去歇息了。郎君也不要忙得過晚,及早就寢。”
楊訓道好,沒有過問太多,忙于處理帶回來的公文去了。等再抬起頭來時,已經將近亥正,便洗漱收拾停當,返回了內寢。
帳幔低垂著,燭火輕搖,透過輕薄的絳紗,能看見床上蓋著衾被的身影。
他如常吹滅了蠟燭,打起紗帳坐上床沿,躺下蓋好被褥之后,習慣性地去觸碰她。
這一觸碰,好像有些不對,怎么一動不動,死一般的沉寂。
駭然掀開被子,才發現底下躺著一個肉色的人形,沒有頭發沒有五官,身上居然還穿著她的寢衣,著實嚇了他一大跳。
“郗彩!”這回顧不得表面的客套了,他氣得喊起來,“你做了什么好事!”
外間值夜的人聽見動靜,縮在墻角沒敢吭聲。
人去了哪里?弄了這么個鬼東西充人形,竟想敷衍他!
他氣急敗壞下床,直奔小寢,拽了拽直欞門拉不動,便拍打起了門框,“開門,出來給我個交代!”
郗彩原本睡得好好的,被他這么一鬧也驚醒了,心頭咚咚跳起來,沒想到他反應這么大,捂著耳朵道:“我頭疼,要傷風了,不能和郎君一起睡。郎君今晚就抱著它吧,誠如我在你身邊。你要是不喜歡它沒臉,明日我給你畫上,這樣總行了吧?”
可他根本不買賬,“你把門打開,我們好生商談。如今不是臉不臉的問題,我要見你,也不怕被你過了病氣。”
郗彩拽著錦被蓋住了自己,只露出一個腦袋在外應付:“你不怕我怕啊,郎君將就一晚又有何不可呢,有什么話我們明日再說,行不行?”
可她完全小看了這大奸之人的毅力,拍門的聲音愈發大了,嗓音里多了幾分恫嚇的味道,“夫人,我只穿了一身寢衣,你再不出來,受風寒的就該是我了。”
郗彩心想那也不錯,他愿意在門外耗著就耗著吧,反正她是不會出去的。
“你再不開門,我就闖進來了。”這回他的語氣逐漸平穩下來,變得波瀾不驚。
郗彩居然有點得意,“門拴著呢,你闖不進來。郎君還是保重自己的身子吧,隨遇而安嘛,一個人睡又怎么樣,何況我還特意給你做了床伴呢。”
她說著,自己高興地笑起來,想起他嚇一跳的樣子,胸膛里郁結的怒氣瞬間就消散了。
轉過頭看了看直欞門,這門還是很結實的,藥罐子想沖破,且得花大力氣。再說他體體面面的一位侯爺,弄得闔府皆驚,豈不是很折損自己的顏面嗎!
所以安心睡吧,料他嘗試過幾次,清楚認識到自己的不足后,就會知難而退了。她閉上眼,嘗試把夢續上,可隱約間聽見門扉在門軌上移動的聲響,像蛇在爬行。本以為是自己聽錯了,結果等她再睜開眼時,發現床榻前赫然站了個人,因光線不明,黑黢黢頂天立地像座山。
她嚇得尖叫起來,“你是怎么進來的!”
他一步步走近,巨大的壓迫感向她襲去,“我住了七八年的屋子,難道還沒你熟悉?”
是她疏忽了,忘了這直欞門是兩面可以移動的,她栓上了正門,卻忘了檢查邊門,他不費吹灰之力,就從另一邊進來了。
撐起身,郗彩驚恐地往后挪動,新婚夜都沒這么害怕過,怕這病秧子忽然發狂,一下子撲上來掐死她。
她交叉手臂,抱住了前胸,警告道:“你別亂來,要是敢亂來,我就叫了,叫得闔府都聽見,讓你沒臉做人。”
他卻笑起來,“你叫得越響亮,我明日越是挺直腰桿,若是不信,你便試試。”
真是好不要臉啊,可她現在顧不上生氣,只覺得恐怖,不知道接下去該怎么辦。
垂眼打量這小榻,快速權衡過,兩個人是睡不下的,他垂手掀開了她的被子,“走,回內寢。”
郗彩說不,“我就是想自己睡,我不想同你睡了,今晚我要在小寢過夜。”
“那明晚呢?”他陰沉道,“明日一早,我就命人把這隔斷拆了,你且想好,明晚要睡哪里。”
反正已經到了這樣的地步,還怕什么!
郗彩道:“明晚我睡書房,我讓人搭一張床,我要一個人睡。”
“我夜里吵著你了?”他問,“為什么要分床?”
郗彩氣道:“我好好一個女郎,每日給你暖床算怎么回事!我白天伺候你還不足嗎,夜里就不能讓我自己睡?”
他沉默下來,只是看著她,半晌沒有說話。
郗彩覺得可能自己這番據理力爭,卓有成效了,就等著他良心發現,回頭是岸。結果她還是高估了他,這奸佞毫無人性,啟唇說出來的話真是讓她絕望,“不能。既然嫁給了我,你就得與我生同衾,死同穴。”
真是活見鬼!郗彩想起他曾經的戲言,宣稱要帶她一起下陰曹,看來不是開玩笑,他是真有這想法啊!
她回過身,慌忙抓住了榻頭的兩根橫桿,“你今日說破了天,我也不回內寢。”
本以為態度堅決,他總拿她沒辦法了,然而轉瞬她就明白了她的堅持有多可笑──
他居然徒手折斷了那兩根桿子!
斷裂下來的部分被她握在掌心里,像握住了世上最大的空虛。
然后還沒等她反應,他忽然彎下身,一手攬住她的腰,另一只手穿過她的腿彎,猛地將她抱了起來。動作很快,手臂因發力而輕顫,可他抱得極穩,不由分說把她抱回了內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