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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想來應該是太累了,郗彩這一覺睡得悠長,睜開眼時,差不多已經晌午時分了。
頭昏腦脹地坐起身,繡床帳幔低垂著,床上只有她一個人。她才想起來,先前覺察楊訓下床,實在睜不開眼,便沒有送他。他究竟是去承辦公務了,還是在前面府僚議事,她不知道,只知道邁下床榻喚貢熙,說肚子餓得厲害。
貢熙忙搬著洗漱的用具進來,郁霧也送來了擂茶,讓她先墊一墊。
她偏身朝外看,“侯爺在府里,還是出門了?”
貢熙道:“一早便出門了,吩咐不要打攪夫人休息,府中事務也不讓回稟,隨夫人睡到什么時候都可以。”
郗彩嘖嘖,“這人偶爾還是上道的,但小恩小惠,掩蓋不了大奸大惡。”
關于那些所謂的大奸大惡,現在回想起來仍舊覺得心驚。他只想收編二王的人,卻一點都不擔心叛軍入城,會對洛都的百姓造成傷害。難怪要建好幾處濟民坊,本以為他是良知未泯,誰料歸根結底是為善后,順便給自己積些微不足道的德罷了。
不過事情已經過去了,再提起不過一陣唏噓,就算是天子,恐怕也不會再追查。她現在要做的是預備下月的壽宴,把手頭上的事圓滿完成要緊。
吩咐把糜媼叫進來,詢問她往年是怎么承辦的。
糜媼道:“主君從未正經辦過壽宴,每到正日子,府里也是冷冷清清的。頭幾年軍中得力的將領倒曾來賀過壽,十來個人自己拎著酒菜登門,一高興暢飲到天明。后來主君身子漸漸不好了,也喝不得酒,那些人便都不來了。”邊說邊嘆息,“想來主君也有傷心處,自己的生日,是姬夫人的受難日。姬夫人去得早,太皇太后固然疼愛,但終究不是自己的生母。人越到年長,越眷戀兒時,越不敢回顧,因此干脆不過生日了,心里能少些寂寥吧。”
郗彩聽她說了一大套,笑道:“姆姆解析他,真是入木三分,我都快被你說哭了。”
糜媼怔了下,忙笑著俯身,“老婆子在跟前伺候了許多年,主君的心思雖不說,但也能猜到幾分。今年與往年不同,今年夫人入了府,主君心里高興,也愿意操辦操辦。依夫人看,怎么下帖為宜呢?預備多少桌,宴請多少賓客?老婆子這就領夫人的命,上后頭安排人手預備起來。”
郗彩道:“主君發了話,太后新喪,不宜大操大辦。我家這頭,大抵是我娘家父母弟妹,還有姑母一家,通共七八人。但不知道楊氏族親里,有沒有與主君走得近,尋常關系不錯的,問過了姆姆,好計算人數。”
糜媼開始思量,“若說與主君交好的,只有早年間的八郎梁王。兩個人年紀相仿,常同進同出,可惜后來梁王為救先帝遭遇伏擊,沒能看到大晟朝建立。主君與諸兄弟雖都和睦,但要論親近,都不及和梁王。如今更是手足凋敝,那些族親因這樣那樣的心思漸行漸遠,不過逢著大事見面熱絡,能說上真心話的,一個也沒有。”
這點郗彩是能夠理解的,如今朝堂上有一半人忌憚他,就因他和天子之間微妙的站位,和他走得太近,不免得罪天子,因此某種意義上來說,楊訓是被孤立的。
眼前忽然浮現一個形銷骨立的男子,獨自立在曠野上面對罡風的場景。雖然此人狡詐險惡,但確實也有可憐之處。
點點頭,她說知道了,“那就預備一桌吧,菜色不必過多,都是自家人。”
至于邀帖,只有姑母那里,謝橋住在官邸,單獨給他另送一封就是了。
說起送邀帖……她總覺得哪里不太對勁,昨晚是不是做夢了?
可待細想,想不起來,睡到天亮全成了上輩子的事,也懶得琢磨了。
與糜媼商定,反正是家常的宴飲,比平時豐盛些就行。糜媼走后,她坐到書案前研墨蘸筆,給謝橋寫請柬——
“謹啟懷渡表兄:
玄英仲冬,葭灰動琯。伏惟臘月既望日,乃余生辰。時逢歲晏,甕中陳釀初熟,堪當春信,賴諸親垂顧,敢借三巡酒,誠邀冰玉蹤。余攜家眷恭候。”
落款是揚玄壇,再寫上寄帖的日期,這就全乎了。
吩咐把牽牛叫來,將邀帖交給他,命他送到東陽門橫街的尚書郎官邸。
牽牛領命去了,郁霧很納悶,“今日百官休沐,謝家郎君肯定在家,娘子不親自送去?”
郗彩搖頭,雖說自己是有小心思,但也只是一點不切實際的幻想罷了。楊訓多疑,幾次三番試圖尋釁,要不是她端正己身,讓他抓不住把柄,怕是早就撕破臉,吵得人仰馬翻了。
說到底拜過堂的夫君還活著,自己和別的男子過從甚密,不符合她善女節婦的口碑。且請帖以什么形式送,都是小事,因為不久后貢熙帶來的消息,那才是驚天大事。
“娘子……”貢熙從東廂過來,神情很是緊張,“奴婢幫瑤華整理侯爺的穿戴,發現新做的那件夾袍不見了。問過瑤華,瑤華說主君今早自己挑選衣冠,選中了那一件。得知是娘子新做的,二話不說就穿走了。”
郗彩呆愣當場,“我還在挑日子呢,他怎么給穿走了……也不知他的行蹤,到底是在城內,還是出城去了?”
貢熙道:“奴婢上前面府僚打聽打聽去吧,家令和長史肯定知道。”
可郗彩叫住了她,左思右想說不行,“上回中毒那件事我太沉不住氣了,巴巴跑到大門上迎他,肯定露出了好大的馬腳。這回我得吸取經驗,千萬不能慌,要沉住氣,就當什么都沒發生過,該吃吃該喝喝。見他回來,我還像平常一樣,不咸也不淡。”
話雖這樣說,要做到卻很難。鮮少干壞事的人,行也心虛,坐也心虛。實在沒辦法了,她決定看書,這個最容易裝,兩只眼睛盯著書頁就行了。
不時望一望窗外,日影西斜,未正時分開始,天就涼下來,陽光徹底沒了溫度,照在地上也是白慘慘地。她暗暗期盼他越晚回來越好,越晚受凍越厲害,回來肯定會病倒。到時候有冤報冤有仇報仇,先弄一碗蒙汗藥徹底把他藥倒,然后砒霜代茶飲。起先藥量小一些,癥候要慢慢顯現,死得太突然會令人起疑,不說旁人,就說那個傅母糜媼都難以糊弄。
所以她得留出余地好生安排,叫家里人來幫襯,不許外人干涉。她也學一學太后故事,裝棺停靈后,除了陛下,誰也別想開棺驗尸。
啊,何等周全!每次實行了計劃,她都覺得萬無一失,方方面面都想得很妥帖,只等楊訓回來,驗證皮棉填充的功效。
天一點點暗下來,果然他今天還是回來得很晚。
以前沒成親時,總聽爹爹說他不怎么參加朝會,也不怎么愿意和八座官員一齊議政,本以為他就是整天躺在床上使壞心眼、養身子度日,成婚后才發現他其實總往外跑,只是沒有出現在朝堂和衙門而已。
那一身病骨,看來經得住錘煉,所以她還得動動腦子,花點心思。
先完整排演了一遍他回來后說冷的場景,她有自信這回一定能夠從容應對,絲毫不慌。又等了會兒,終于等來婢女通傳,說主君回來了。她按捺住激動的心情,如常笑臉相迎,暗暗打量他的臉色神情,好像看不出任何異常。
貢熙送茶水上來,她忙接過一杯送到他面前,一面溫聲詢問:“太后大喪剛結束,郎君也辛苦得緊,今天朝廷休沐,你怎么又出去了,不在家好生歇一歇?”
他垂眼飲茶,表情冷淡,“旁人閑得下來,我閑不下來。上次護軍占道被岳父大人彈劾,我罰了三個月俸祿,想必夫人還記得。如今要整頓護軍,我必須親自視察過才能安心,免得御史臺的彈劾又送到,那我這一年就算白忙了。”
“去軍中了呀……出城了嗎?今日很冷,我坐在屋子里都得踩著溫爐,否則腳趾頭凍得沒了知覺。”她自認為過渡得很順暢,體貼地說,“早知道你要上城外去,應該穿得更厚實才對。”
趕快言歸正傳吧,她很想知道自己的計劃到底成功還是不成功。
終于他提及了身上這件夾袍,“聽說是夫人親手為我縫制的,做成了怎么也沒知會我一聲?我見它掛在那里,想看看夫人的手藝,果然針腳細密,式樣也好,多謝你。”
郗彩的心懸著,但她穩住了,謙虛地辭讓,“這是我第一次動手做衣袍,恐怕做得不盡人意……郎君穿了一整日,可覺得有什么不足?哪里需要改進改進?”
他想了想道:“什么都好,就是薄了些,不擋風。”
她頓時暗暗竊喜,心道不擋風就對了,這一整日透體而過,就看你扛不扛得住了。
當然態度是絕對謙卑的,懊喪地說:“看來我獻丑了,還是學藝不精的緣故。等明日拆了重做吧。”
他說不必了,“留到明年開春穿吧。”
開春再穿……她終于聽出他在損她了。不過今天的小彩娘子十分大度,一點都不生氣。她已經叮囑好了瑤華,指定她動過手腳的那兩件,選其一明天取來給主君穿。
連著凍兩日,閻王爺無論如何都該招手了。
心里有底,辦事不慌,略歇一會兒,吩咐婢女上暮食。
兩人對坐著用飯,席間氣氛平常,他順口提起,“宴請的邀帖,發出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