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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郗彩由來單純,聽了他的話,倒也感受到一種歲月靜好的安穩。
如果真能上封地去,于這大晟朝堂來說,無疑是最好的安排。只是要讓藥罐子受委屈了,她知道他心里裝著宏大的夢想,金戈鐵馬的開國將領,怎么甘于屈居人下。
可他身體不好,這也是不得不正視的問題。照著她的想法,什么都不比多活兩年強。他曾經說過,放下兵權之日就是他的死期,能不能找到一個巧妙的平衡點,既讓自己全身而退,又讓天子不動殺心呢?
誠然這點子不好想,但藥罐子的聰明才智,她也不能不承認。只要他愿意,總會有好辦法。
抱著他的胳膊,她長嘆了一口氣,“我生在洛都,長在洛都,總想著將來要是有機會,一定走出去看一看。我一個人自然是孤寂的,但若是和夫君一起,兩個人就伴便熱鬧了。”說著仰起臉,在他頰上貼了一下,“你答應我了,說話不能不算話……”
他悶聲應了,緊緊握住了她的手。
吵鬧半夜,實在很乏累,不多時她就昏昏欲睡了。
幽微的光影下,他的眼中閃過清泠的光,低頭貼著她的額頭,自言自語著:“我答應你,一定讓你后顧無憂地,去看一看大晟的錦繡河山。”
所謂的后顧無憂,是指你在外走了一圈,不擔心自己擁有的一切被人悄悄偷走。你的兵力,你的權柄,還在原地等著你,不動如山。
小女郎哪里懂得官場上的身不由己,她有美好的愿景,也愿意相信父親維護的天子不那么無藥可救……那是因為她對正統仍有盲目的信任。先帝仁宗在兄弟中不算有大德,也夠不上足智多謀,他只是占了出身嫡長的便宜,最危險的仗從來不讓他打,他才有命去建立這個王朝。
一個資質平平的人,是不可能生出什么曠世奇才來的。就如那些年少成名,無法管束自己的年輕人一樣,天子的自私、乖張、暴戾遮掩不了太久,總有一天會大白于天下。
封王就藩?你前腳剛到封地,后腳勒令謝罪的密函就會送到。文人式的樂觀千萬要不得,若沒有他這老奸巨猾的兵油子支撐,郗家最后的下場,唯剩消失在大晟初年翻滾的洪流里。
且不急,有的是機會讓所有人看清。至于他,今晚借機再次同床共枕,可比封王實惠多了。
第二日起床,郗彩發現他沒死,倒也并不失望。如常照顧他吃藥,喂他吃蜜煎,晨間飲食清淡,輔以檐外晴朗的日光,今天是個難得的清閑日子。
正要商量中晌吃什么,外面有人送進來一封信,說請夫人親啟。
楊訓坐在圈椅里,偏頭看過來,見她坐在一旁讀得仔細,自己不便追問,只好耐著性子等她看完。
終于她合上了書信,他忙轉開視線,隨手翻看手邊的文書。郗彩知道他好奇,偏偏有意忽略,讓婢女送菜單來,問他要不要吃格食,云夢肉好不好。
他勉強應了,最后還是沒忍住,“定是遠方的親友,寫信問候你吧?”
郗彩答得含糊,“不是親友……哎呀,你別問了。后苑西邊的亭子,墻皮脫落了一大塊,你說年前命人修葺好呢,還是干脆等過完年,天氣暖和些再說?”
他心不在焉,“天太冷,明年開春膩子會裂開,還是等一等吧!”話又說回來,“不是親友,為什么會給你寫信?若是有什么要事托付,興許我能幫上忙。”
她搖頭,“這忙郎君幫不上。”站起身又去張羅別的。
結果才邁出去一步,裙帶就被他牽住了,“這信是你自己寫給自己的吧,故意引我起疑?”
郗彩嗤笑,“想知道就直說嘛,承認自己起疑,你已經敗了。”然后把信遞給他,“是王夫人寫來的,太尉昨日已經出殯,今天一早她就入宮面見太皇太后去了。信上說前途未卜,又不敢與家人商議,請我過兩日一定進宮一趟,問問她的下落。”
楊訓沉吟著,把信合了起來,“你去么?依我之見,出過主意就足夠了,畢竟這件事與陛下有關,咱們能避嫌,還是避嫌些為好。”
郗彩低頭看著這封信,不由嘆了口氣,“我也是這樣想,但她信里寫得哀懇,實在很可憐。上回說自己在娘家本就不受重視,好容易嫁了個疼愛她的夫君,又不明不白地死了……一個人,怎么能活得如此凄慘呢。這回進宮,太皇太后固然會看著已故太后的情面照應她,但太皇太后不知道陛下的心思,倘或一個不防備,人被陛下討要過去,那可怎么辦!”
他聽了,托腮問她:“夫人打算如何替她解圍?”
她想了又想,“我得琢磨一個好辦法,拿太后做文章。陛下再孟浪,總不見得連太后的情面都不顧……”
好辦法自是手到擒來,她開始抄寫《普門品》。《普門品》是《法華經》第二十五品,化解七難三毒,通篇兩千五百字,從白天抄到深夜,如果無人打攪,兩天下來勉強能抄完。
因是年前閑暇時間,這兩天楊訓在家,沒有外出。郗彩沐浴焚香后,坐在書案前奮筆疾書,他不時會過來看一看,邊看邊想不通,為了解救一個不相干的人,花那么大的力氣值不值得。
但不解歸不解,他倒也沒有打攪她,只是每隔兩個時辰便來給她送些吃的,不是茶水就是糕餅。
見她一時完不了工,便獨自坐在內寢等候,等到亥正還不見她進來,他就有些坐不住了。背著手,踱著方步上偏廳里詢問:“手都要腫了吧?今日先睡下,明天再繼續不行嗎?”
郗彩抄得認真,沒有理會他。他站在那里,無奈地嘆了口氣,又回內寢去了。
小睡片刻,睜眼見她床榻上仍舊空空,這都將近丑時了。
他又披著氅衣進了偏廳,“還不睡嗎?如此廢寢忘食,我怕錢氏沒有福分消受,反而害了她。”
郗彩嘴里應著,“來了來了……”寫完今天的最后一個字,抬起眼時,眼前頓時金花亂竄。
楊訓看著她那模樣,總算明白了崔收為什么給她這么高的評價,原來這人善心大發時,是真有一股舍身成仁的耿直勁兒。為了有個說頭去替人解圍,就不眠不休地抄寫經書,要是被天子知道了,不知還念不念她是郗御史的女兒,能不能讓她全身而退。
好在,她有個叫楊訓的夫君,大樹底下好乘涼,哪怕得罪了天子,那侄皇帝暫且只能揉著鼻子忍受。
趨身替她吹了偏廳的燈,他跟在她身后,看她頭重腳輕地返回內寢,胡亂擦了牙,哼哼唧唧抬起哆嗦的胳膊,“我已經好久沒練字了,這紫毫拿起來怎么有千斤重,我的手指頭都快捏扁了……不行,明日得換一支。”
他垂眼打量她的手,“你握筆的姿勢不對,和筆沒關系。”
她絕望地嘆息:“我知道是握筆的緣故,爹爹說過我好幾回,就是改不過來,我也沒辦法。”
“孩子將來不用你教,別給我教壞了。”
她白眼亂翻,孩子都不知道在哪里呢,就操這么遠的心去了。不過他既然有心當個好爹,千萬不要打擊人家,忙從善如流道:“好好好,這話可是你說的,一言為定。”一面兀自嘀咕,“我剛當完孩子沒多久,還不知道孩子有多難教嗎。現在獨攬,回頭哭著喊著要找人搭手,到時候看我不笑話死你!”
他原本已經回自己的睡榻上去了,聽見她嘰里咕嚕說了一長串,頓住步子問她:“你又在說我什么壞話?”
郗彩否認不迭,裹緊了自己的被子,“我說夜深了,趕緊睡,明日還要早起呢。我算了算,明晚亥正前后,就能抄完了。”
然而計劃趕不上變化,怪她太糊涂,不留神兩頁紙沒捻開,抄了半天納悶怎么念起來不連貫,方才發現漏了整整兩面。
大受打擊,她滿臉菜色看著桌上的紙筆,懊悔得直撓頭。
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楊訓又來說風涼話,“這下可好,得抄到子時了。”
她恍若未聞,很快調整好了情緒,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吐出,擠出一個心平氣和的微笑,“抄寫經文的時候,須得凝神靜氣,戒驕戒躁。我不生氣,大不了重新抄,沒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