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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一時眾臣嘩然,大家都被這忽來的變故,弄得面面相覷。
疏簾之后,傳出旒珠相擊的細碎聲響,天子的語調很平常,淡聲道:“舅母這是做什么,不在慈和宮侍奉皇祖母,怎么跑到朝堂上來了。”
錢氏笑了笑,“我要多謝太皇太后賞我奉儀之職,否則還不能借著名頭,走進這正陽殿來。”
天子輕嘆了口氣,“我知道你因臨淄侯過世傷懷,但這是朝堂重地,不是你女流之輩該來的地方。”
起先左右內侍因錢氏有誥命在身,不敢輕舉妄動,但眼下天子開口,便沒什么可忌憚了。兩個人上前動手拖拽,錢氏不知哪里來的力氣,又喊又叫奮力掙脫了,大聲唾罵那兩人:“狗仗人勢的東西,你們也敢碰我,不知道我是陛下的房內人嗎!”
這下眾臣愈發驚愕了,尚書令方才反應過來,“臨淄侯夫人悲傷過甚,擾亂朝堂,快來人,將她押送回去!”
“放屁!”錢氏尖叫,手上的托盤朝著尚書令砸了過去。
“啪”地一聲,濕淋淋的污血濺了一地,清貴高潔的官員們見狀,頓時連退了好幾步。
“薄貫今,你可知你效忠的天子,是個什么東西?”錢氏回頭瞪著尚書令,雙眼赤紅,像兩塊燒透的炭,一字一句道,“龍椅上那人的所作所為,我若說出來,恐怕在場的君子人人汗顏。你們不知道,他犯下三宗罪,第一,殺舅。臨淄侯王崇竣,先帝托孤之臣,為大晟效力二十三年,征戰沙場,有功無過。只因內宅被天子覬覦,便在獄中被勒殺,事后天子不追查,不過問,草草以自絕定論,一條人命便沒了;第二,淫親。侯爺的棺槨還未下葬,天子便命人傳話,要將我私藏進掖庭。我自知不妙,投奔太皇太后自請為女官,可終究難以逃脫,守寡不到半月,便被這禽獸強占了!第三,絕嗣。我腹中懷的是臨淄侯遺腹子,太醫方診斷出來,孩子兩個月了。天子得知后,命人送藥下胎,那藥性烈,我疼了整整一夜,這孩子才掉下來……”
“諸位君子!”她脫下罩衣轉過身,露出里面素白的縑衣,朝滿朝文武張開了雙臂,“看看我,看看我啊!我今日上殿,不為活命,只為討得一個公道。如此十惡不赦的罪人,配不配高坐廟堂,號令天下!”
這下整個朝堂鴉雀無聲,所有人都變了臉色。
“舅母瘋了。”天子的聲音終于響起來,倨傲,陰沉,裹挾著雷霆之怒,斷喝道,“你究竟是受了何人的指使,胡言亂語誣陷朕!”
天子的語調隱隱發慌,這種丑事做得說不得,怎么能暴露在文武百官面前。且他心里明白,這正陽殿不是她假借太皇太后之名,就能走進來的,必定是有人暗中襄助,她才能長驅直入,登上廟堂。
視線猛地扭轉,如劍般穿透垂簾,刺向圈椅里的人,可那人卻老神在在端坐著,沒有一絲意外和張皇。
錢氏站在那里,像一株被連根拔起的白梅,傷痕累累,卻不肯倒伏。抬手指向上首的寶座,“楊骎,我就知道你敢做不敢當,究竟是不是誣陷你,一驗便知。你的左腰,有一塊銅錢大的胎記,你若是心懷坦蕩,就當著滿朝文武的面,脫給眾人看!”
天子怒急攻心,一把掀開垂簾,從簾后走了出來。冕旒垂下的玉珠劇烈搖晃,也擋不住那張鐵青的臉,“來人,
把這個賤人……”
“賤人?”錢氏笑起來,笑得凄厲又悲憤,“我是賤人?你夜半爬床的時候,怎么不說我是賤人?跪在我面前說‘舅母疼我’的時候,怎么不說我是賤人?”
大殿之上,這回是徹底亂了章程,君王如此丑聞公之于眾,歷朝歷代都不曾發生過,以至于滿堂臣僚噤若寒蟬,明明上百人,卻無人敢說一句公道話。
然而旁人可以保持沉默,御史臺不能。若是連這王朝的喉舌都啞了,就再也沒有人能探究黑白了。
郗紀元挺直了身腰出列,向天子行了一禮,“陛下,臣有奏請。”
天子看向他,雙目如刀,“講。”
“臨淄侯夫人所言,關乎陛下清譽,關乎人倫大忌。”郗紀元字字鏗鏘,“臣以為陛下坦蕩,體面驗身,自證清白,是對構陷最好的回敬。陛下是天子,天子萬金之軀不能輕示于人,這個道理臣懂,陛下可命三公重臣入簾后,結果如何,由三公當殿宣布即可。”
上首的人自是不準的,陰寒著臉道:“朕乃天子,供人驗看,便是奇恥大辱。郗紀元,身為御史中丞,可要明辨是非,人云亦云,不能凸顯你的忠良。”
殿上的御史臺官員們起先躬著身,到這時,逐一都挺起了身板。
“陛下!”郗紀元橫持笏板,拔高嗓門道,“臣,奏請彈劾,彈劾當今天子楊骎,罪狀有三。一,逼殺忠良,自毀長城。有功之臣無罪而誅,他日將無人愿為陛下領兵破虜;二,強占舅母,失德敗行。此等行徑,置祖宗家法于何地!置天下人倫于何地!三,絕人嗣續,斷送忠良之后。臨淄侯一生為大晟征戰,出生入死,戰功赫赫。緣何留下這遺腹子,陛下竟容不得他?這孩子是王家血脈,陛下如此絕情,不怕寒了王太后的心,寒了天下百姓的心嗎?”
一眾御史臺官員齊齊向上長揖,“臣等請陛下,下罪己詔,還侯夫人公道,以慰臨淄侯亡靈。”
結果“哐”地一聲,天子掃了龍臺上的香案,頓時香煙伴著灰燼,潑灑在殿前的金磚上。
天子冷冽的視線掃過殿上眾人,最后停在錢氏臉上,“看來朕要好生徹查了,這朝堂已經不是朕的朝堂。一個瘋婦,竟攪起了滿殿風云,這背后,究竟是誰在主宰!”
群臣之中,錢氏一族的官員已經跪倒一片,沒有人站出來,為那個勢單力孤的女子主持公道。
錢氏忽然笑了,那笑容像一朵盛極的花,從秾艷到枯敗,只需短短一瞬。眾人都在為天子那席話自危時,她猛地轉過身,一頭朝蟠龍柱撞了過去——
滿殿驚叫,那瘦弱的身影倒在地上,濃稠的血緩緩漫延,乍看,像大晟朝的山海圖。
楊訓閉上眼,偏過了頭。
天子這時幾近癲狂,“郗紀元與錢氏合謀誣陷,罪無可恕!傳答杖,打……拖出去給朕狠狠打!”
朝堂上亂成了一鍋粥,禁軍進來抬走錢氏的尸首,復又將郗紀元押到了正陽殿前天街上。
春凳擺放在前,抬腿一掃,人就被死死摁住了。然后笞杖噼啪落下來,聲音清脆,連殿里都聽得見。
楊訓緩緩抬起眼,雙手緊扣扶手,一句話都沒說。
右仆射等人紛紛哀求:“陛下……郗御史赤膽忠心啊,陛下!”
天子不為所動,那張臉陰森如鬼魅,“打!”
答杖越打越快,任人如何央告都沒用,很快隨著板子起落,血滲透了官袍,氤氳成一片。郗紀元沒有喊一聲疼,頭漸漸垂落,也許只需再追加一兩杖,便會當場殞命。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飛撲上前,用自己的身軀擋住了落下的笞杖。
是謝橋。
他并不哀告,只是盡力護住母舅,禁軍施刑只要不得天子喊停,便會一直持續下去。同樣的甥舅,一個可以以命相守,一個卻殺舅奪妻,這簡直是天底下最慘烈的對比。
天子沒有停下的打算,他恨極惱極,仍在耿耿于懷錢氏所做的一切,沒想到她會闖進朝堂,又以如此決絕的姿態觸柱而亡。
終究是輸了嗎?這個女人,昨晚在聽他說完心里話,明明哭了的,難道這眼淚不是動容,是為王崇竣而流嗎?
天子不喜歡被辜負,也從來沒有人敢這樣違逆他。那些嘴里高喊著忠心擁戴他的臣僚們,此刻卻都成了旁觀者,看他出丑,看他下不來臺。最可恨不過御史臺的人,這天下就沒有他們不敢彈劾的人,郗紀元更是張狂,公然叫囂彈劾天子,簡直可笑!以下犯上,罪該萬死,這頓笞杖既是對滿朝文武的震懾,也是對楊訓的公然宣戰。這天下終究是一人天下,事情演變到這個份上,好像彼此都裝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