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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不辦呢,總得有進項。天子換了人做,全家能夠平安過度到新朝,已經(jīng)是大造化了。爹爹要是述職,新君未必不猜忌,反正不做官,也不至于餓死,全家都出力,也能自在地過好日子。
只可惜了她的陪嫁,郗彩想起落在侯府的東西就肉痛,看楊訓的樣子,不打算還給她了,她心里老大的怨氣,這場婚姻吃虧算是吃大了。
如今他登極了,郗彩也不再關(guān)心朝中的事,慢慢地,她和他成了兩個世界的人。爹爹的傷養(yǎng)了個把月,終于能下床走路了,謝橋早就回了謝家。那天登門來看望爹爹,甥舅兩個商議好,各自寫了辭呈,送進了吏曹。
天氣逐漸暖和起來,午后的風吹過廊道,像緞子劃過鬢邊。郗彩坐在廊下繡花,謝橋走過來,停在離她五步遠的地方,靜靜看著她。
她抬頭問他:“讀了那么多年的書,就是盼著做大官,入八座。如今卻把官辭了,不覺得可惜嗎?”
謝橋搖了搖頭,“為萬民請命,報效朝廷,曾是我的愿望。可報效朝廷,說到底報效的是君王,君臣若是有隔閡,那這官不做也罷。我想過,不走仕途了,就去南省闖一闖,你……若是有朝一日能得自由,就來南省找我吧。”
謝橋是內(nèi)斂的人,忽然說出這番話,很令郗彩意外。若在以前,她可能會萬分欣喜,慶幸念念不忘必有回響,但今時今日,心里卻只剩淡淡的悵惘。可能真正愛過一個人,短時間內(nèi)很難再接受旁人,自己以前對謝橋的喜歡只是少年的夢,是懸浮在水上的花,并不刻肌刻骨。倒是那個藥罐子……唉,可能他從來沒有病,風吹即倒的樣子,不過是他想呈現(xiàn)給所有人看的。
罷了,前塵往事,還想他做什么。如果真如謝橋說的那樣,能得自由,她一定會去南省找他,畢竟他仍是二婚的最佳人選。
她揚起了笑臉,頷首說好。
謝橋等著她的答復(fù),心頭也突突作跳,見她應(yīng)了,一絲欣喜悄悄爬上來。雖然彼此都曾有過婚姻,不再像第一次那樣刻骨銘心,但生活本就是如此,淡一些,長久一些,就是莫大的福氣。
他抿唇笑了笑,看她的目光更堅定了,一腔抱負成空,固然是遺憾,但想起嶄新的將來,仍舊充滿希望。
郗彩問:“你打算何時走?走的那天,我去送你。”
他說:“只等中書省核準辭呈,收了我的官籍,我就乘船南下。”
中書省……中書令做了天子,每日政務(wù)數(shù)不清,要核準,至少得等上三五天吧。
大家都在靜心等待,結(jié)果等了將近十日,上面的御批下來了,不準。
非但不準,還予以了擢升。謝橋從尚書郎升侍郎,爹爹以御史中丞遷尚書仆射領(lǐng)光祿大夫。這下榮升有了,榮銜也有了,一切的計劃,也全泡湯了。
反正店面是開不起來了,哪有官家女郎拋頭露臉賣水飯的。郗紀元得了消息,面色很凝重,半趴在榻上沉吟,“我沒什么功勛,領(lǐng)的哪門子光祿大夫。新君這是又憋著招呢,他和提提的這層關(guān)系,怕是斷不了。昨日右仆射來看我,說朝中正以陛下無后大肆諫言,廣選良家子擴充掖庭,朝中重臣家的女郎都在其列。”
郗夫人聽了,不免要惱火,“這不是惡心人嗎,非把你留在朝中,大家爭當國丈?”
郗紀元望向郗彩,“現(xiàn)在是人家的天下,你說要和離,其實是癡人說夢,人家就算將你束之高閣,也決不能放你自由。”說罷嘆了嘆,“爹爹知道,你是心疼爹爹,怨他見死不救,從人情上來說,你有你的理,但若從大局上來說,他也有他的籌謀。我原想帶著妻女過尋常日子,不再參與朝政,但看樣子,恐怕不能夠。胳膊終究擰不過大腿,萬一宮中有安排,萬一他虧待了你,你都要坦然接受,好生過活,即便心有不甘也要放下,不要抱著怨氣度過余生。”
郗婋在一旁蹦跶,“虧待?他要怎么個虧待法?難道正室夫人還能降為妾嗎?”
郗紀元直皺眉,“你這丫頭,大嗓門的毛病能不能改改?變妻為妾的舊例,早前不是沒有,帝王分封后宮,看的不光是情分,還要權(quán)衡娘家勢力。我們郗家雖是百年大族,但戰(zhàn)亂下早已式微了,天子正妻和王侯正妻可不一樣,相距十萬八千里。”
郗彩不說話,半晌才一哂,“他要是封我個皇后,看來我還得感恩戴德。爹爹,我與他分開很久了,情分早就淡了。我想著,不行我就進山入道吧,總比進宮強。”
郗紀元擺了下手,“倒也不必著慌,我大可稱病不入朝,暫不領(lǐng)職,對朝廷也是個表態(tài)。”
可這一切只是權(quán)宜之計,推諉不了多久。全家的前途從來不由自己做主,也是這個年月的悲哀。
總之諸事暫緩,兩頭都沒有動作,郗彩便得過且過了。她唯一想著的,還是侯府的那些妝奩,那天走得匆忙,連首飾匣子都不曾帶上,要是能取回來就好了。
豈料想什么來什么,隔了兩天,家令來了,把她的衣裳都運送回來,掖著手道:“天氣暖和了,卑職想著夫人需要換洗,也不知哪些是用得上的,就讓瑤華胡亂收拾了兩包,給夫人送到府上。夫人瞧,缺了什么沒有?”
郗彩心道缺大了,最要緊的妝匣都不在,衣裳其實都是次要的。
家令看出她的失望了,忙道:“夫人的居室,卑職不敢進入,侍女也不敢隨意觸碰夫人的私物,因此肯定有遺漏。眼下侯府屬潛邸,物件都要清理,騰出屋舍作他用,屋里的東西若不及時歸攏,恐怕都要送進掖庭去。夫人若是有空閑,還是親自回去一趟吧,要留的都搬上車輦,免得以后尋回麻煩。”
郗彩有些遲疑,“陛下還未應(yīng)準,讓我取回自己的東西。”
家令發(fā)笑,“夫人真是個實誠人,陛下如今常居宮中,登基之后再未回過侯府。這兩日正忙著采選,更是無暇顧及潛邸的事務(wù)。一應(yīng)都是卑職在承辦。卑職素來敬重夫人,但凡是夫人的物件,自然要緊著夫人取舍。”
這么一聽,好像是可以趁亂回去一趟的,挑要緊的帶回來,反正也用不了多少時間。
她欣然應(yīng)了,“那我現(xiàn)在就過去。”
家令蹙眉笑著,暗嘆聽說主君正采選后宮,她居然沒有任何反應(yīng),一心只想著自己的陪嫁。這位正室夫人難道不在乎主君了,夫妻情分,當真到頭了嗎?
郗彩則忙于吩咐貢熙和郁霧,多帶幾個空包袱,大件的不好運回,至少把細軟都帶上。
三人乘車再回王子坊,故地重游,恍惚像上輩子來過這里似的。如今的鄢陵侯府早就空了,府僚也全都搬走了,府邸一下子冷清了好多,只有幾個內(nèi)侍在前院往來,把書一箱箱從書房運出去。偌大的宅邸寂靜無聲,日光照在正堂前的臺階上,也是一派蕭索氣象。
郗彩在前院駐足片刻,才舉步走向后苑。以前花草茂盛,東西兩廊上時時有婢女仆婦經(jīng)過,不像現(xiàn)在,人煙也找不見。
家令把她引到上房門外,朝內(nèi)比了比手,“夫人的內(nèi)寢,一直沒有人動過,日常放置的東西還在原位,請夫人自取。”
郗彩提裙邁進門檻,卻沒留意,貢熙和郁霧被擋在了門外。
舉步朝內(nèi)走,穿過外寢進入內(nèi)寢,每一步都有回憶,這里是尋常用飯的地方,那里是更衣梳妝的地方。
有一剎,像回到了從前,室內(nèi)垂著簾幔,微開的窗口有光線射進來,銀色的粉塵在光帶里翻飛。
越走向深處,越聞見安息香的味道,以前夜里常燃的,這香氣已經(jīng)刻進骨子里,形成某種特定的記憶了。
打起最后一重簾幔,她惦記著床邊小柜里的那盒梳篦,結(jié)果抬眼望去,發(fā)現(xiàn)榻沿上坐著一個人。還是以前的打扮,褒衣寬大,廣袖垂委著,見到她也沒什么表情,向她伸出手,手掌向上,輕輕喚了聲“媞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