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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夜里四下靜悄悄的,白日里聒噪的蟲鳥鳴叫消弭無蹤,唯有檐角的銅鈴被風拂得輕響。
崔茵素來淺眠,易驚多夢。
身邊伺候她多年的玉簪早已熟稔她的習性,點上一爐合香,便掩好門窗放下幔帳退了出去。
夜色漸深,空氣中比白日里多了幾分濕漉漉的涼意,秋風乍起,拂上明瓦花窗,銅環輕顫。
夢里還是家鄉的模樣,赤日下了柳梢,夜晚的氣息像浸了蜜的糖,黏黏糊糊漫了滿院,階下的金桂混著木芙蓉的香,被風揉得軟軟的飄進墻來。
越想要留住的暖意,越難抓牢。
似乎有風灌了進來,涼颼颼的直往她的脖頸上吹,崔茵是被凍醒的,她緩緩睜開了眼。
內室昏暗,香霧彌漫,視線所及之處都裹了層薄薄的白紗,模糊不清,混沌的像是那個未醒的夢。
她緩緩地抬眸,朝著光亮處望過去,隔著雕花隔扇與氤氳的香霧,一道身影孤松般立在昏暗的燈燭下。
郎君輕裘綬帶。
冷峭雋挺的面孔,一頭烏發由玉冠束起,紋絲不亂。
恍惚間,崔茵心口急促地痙攣了下。
……
先帝崩逝大祥之期,欽天監擇定吉日行周年祭典,當今哀戚不忍親往。降旨命袁允赴孝陵恭撰祭文,代祀行禮。
這于旁人而言,是能光耀門楣的好差事,只是袁家,似乎并不需要這些多余的錦上添花。
袁允這回出京往返一晃間也有將近小三個月。回京后早已深夜重重,他回府時也沒驚擾旁人,自角門入府,徑直宿在了書房。
而后——便是尋不見衣裳。
崔氏居住的閬風苑,他來的次數少。每回前來也都會提前遣人告知,而妻子崔氏,總會將一切收拾打點得妥帖周到,天再黑了,也會留著一盞燈,備好茶水,靜悄悄等著他的到來。
只今日,袁允徑直踏步而來,才入寢屋,一股濃膩熏香撲面,嗆得他眉心微蹙。
案頭爐蓋鏤空,過濃的熏香不斷升騰,云遮霧繞。
隔著纏枝蓮紋的翠帳,看不清她的臉孔,只依稀瞧見個模模糊糊側睡的輪廓。雪白腰脊蜷縮著,長長的發鋪陳了半張榻。
她對丈夫的歸來毫無察覺。
袁允抬手推開半扇窗。
夜風涌入,瞬間吹散了一室濃膩的熏香,刺骨的風透去帳內,里頭睡得沉酣的身影才輕輕動了動。
似乎是被這突如其來的涼意與動靜驚醒了。
醒了,卻又未完全清醒。
她翻了個身,面朝著他的方向,眼底帶著剛睡醒的水汽,怔怔地望著自己的身影,久久未動一下。
直到屋外傳來婢女的話,才徹底叫她清醒過來。
緩了片刻,崔氏才慢騰騰掀開軟緞被角,從暗沉沉的榻內爬了出來。
崔茵睡覺時喜歡皮膚緊貼著被褥的感覺,很充實,很溫暖。無論寒暑,她都喜歡這種感覺。
此刻她早就褪了外衫,上身只著耦色肚兜。燭臺透來昏黃的光,落在她玉琢般的手臂上,反滲出一層瓷器般潤澤的光。
袁允的眉頭皺得更緊——這般烈香,這般輕浮的衣著,連睡相都毫無規矩。香比人性,喜好這般艷俗熏香的女子,私下里又會是何等模樣、何等秉性?
“郎君回來了?”崔茵嗓音帶著才睡醒的噥氣,聽著竟有些幾分發虛。
袁允未作聲,只走上前熄滅了爐里燃的正歡的合香。
窗外的風往里灌,崔茵被吹得打了個冷顫,這才猛然意識到自己衣衫不整,她倉促間套上外衫,這才細聲問他:“天黑路暗,爺怎不叫她們點燈?也好有個照應。”
袁允至此依舊未發一言,轉身便要往外走,瞧著模樣,竟是又打算離開。
“爺還要去哪兒?”崔氏在他身后,聽著聲音里的著急,又是在挽留他。
袁允并沒看她一眼,徑直提腳往屋外。
崔茵看他腳步往凈室方向,這才想起片刻前婢女說備好水的話。
原是要沐浴,自己竟又著急地追問一遍?顯得好像很急不可耐一樣......
崔茵心里微微窘迫,玉簪提著燈走進來,燭火映亮了大半屋子。
她也徹底睡不著了,便幫著玉簪一同將屋內的幾座燭臺都點上,屋內頓時明亮了許多。
玉簪繞去衣櫥找袁允的寢衣,一邊壓低聲音小聲同崔茵道:“爺一聲不響從書房過來的,奴婢都來不及喊醒娘子,爺便命奴婢去備水備衣裳.......神色爺的語氣,恐怕是不太好......”
崔茵這才終于猜到了原由,深吸了一口氣:“只怕原本是打算在書房里歇下的,卻發覺沒了換洗衣裳,火氣大呢.....”
“青天大老爺,這哪兒能怪娘子啊!”玉簪聽了語氣帶上了幾分憤憤:“娘子又不是神仙會掐指一算的,哪兒知曉他半夜回來?”
崔茵心想,不怪才怪。
袁允定以為自己故意為之,故意收走了他的全部衣裳,逼的他來自己房里過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