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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榻上余溫未褪,崔茵身子尚浸在一陣遲來的灼熱里,軟醉如泥,氣息微喘。
身側的男人卻自始至終靜得像一尊玉雕,仿若方才耳鬢廝磨,低喘細語都不曾發生。
他長睫覆下淺淺陰影,連半分顫動都無,面容靜得近乎死寂,呼吸平穩絲毫不染情欲之氣。
仿佛方才她那句失魂落魄的呢喃,也不過尋常得不值他動半分情緒的小事。
袁允平靜的取過素帕擦拭身體。
他的指尖修長而骨節分明,往日端肅衣袍之下的膚色是常年不見日光的冷白。
每一下都動作輕緩,卻又用力,似在拭去什么污穢不堪、沾之即厭的臟物。
一下又一下,不肯停歇。
拭凈之后,他又緩緩理整衣袍,廣袖垂落,身姿如松。
自始至終,未再往床榻看那女子一眼。
......
袁允有潔癖,以往每次行房過后都須備水清洗,更換新衣。
這些年,便是崔茵院里的婢女也早已熟稔他的規矩。無需主子吩咐,只消他踏入院中,凈水、皂角、嶄新衣袍,便都要一一備妥。
杏兒時常背地里偷偷打趣說,二爺比她以前見過的所有女人都要講究,惹得玉簪每回聽見又想笑又生氣,挑了雞毛撣子就要打她。
燭影搖紅,隱約映出帷帳內晃動的身影,只偶爾傳出娘子斷續低啞的聲息。玉簪守在廊下,早早就吩咐下人備好了熱水,候在一旁靜等。
往日約莫大半個時辰,內室準有動靜,二爺的時辰掐得極準,幾乎從無例外。可今夜水早已備好,后頭又溫了兩回,內室卻始終靜得反常。
夜色寂靜,寒風卷著除夕殘雪,簌簌打在窗欞上,更襯得屋內死寂。
莫不是今夜兩人都喝醉了,不洗澡了?
太過安靜,安靜的玉簪眼皮直跳。
她猶豫再三,終是忍不住輕步走近,房門忽然從內被猛地拉開。
“吱呀 ——”
一聲輕響,在寂靜深夜里格外刺耳。
門開得極快,若非是向內開啟,玉簪只怕已經當場頭破血流。
她慌忙抬眼,瞥見袁允依舊是守歲時穿的鴉青大鶴氅,竟是未換。
月色落在他肩頭,更襯得那張面容愈發肅絕冷寂。
玉簪不敢多想,連忙迎上前,“二爺,水備好了.......”
往日里步履款款、從容端方的世家權臣,今夜卻未停留一刻,大步從她身側掠過幾乎帶起一陣冷風。
夜風灌入袖口,衣袂揚起,背影孤峭絕塵。
玉簪僵在原地,不免有些暗自著急。
這些年雖然爺同娘子間感情算不上深厚,可爺卻十分講規矩,守禮自持,更何況今兒是守歲。
這樣子離開,若是叫附近碎嘴的婆子們看了去,只怕又不知怎的編排起娘子來......
莫不是二人起了什么爭執?玉簪暗嘆一聲,連忙掀簾入內。
內室里倒是安靜,暖意融融,不見有爭執過后的痕跡,只是滿屋子還未散去的麝香氣息。
隔著帷幔,隱約瞧見娘子的身子裹在衾被內,露在外的肩頭肌膚瑩白,睡得沉熟,瞧著并無半分異樣。
......
朔風吹拂,卷起一片霜雪。
那些早已沉在過往里,無人提及的細枝末節,原只是一根又一根松散的斷線。
而今夜,便成了引線,一點即燃。
一點星火落下,所有潛藏在歲月深處的陰暗瞬間被照亮。
斷線交織纏繞,層層疊疊,織成一件沉重又腌臜的舊衣。
妻子那些不堪的舊事,合該不屑一顧。便是什么模樣,什么結局,從前如何,日后又如何,與他無關。左右他們本就談不上舉案齊眉,更無半分伉儷情深。
可此刻,那些被他漠視,不在意的東西,卻偏偏開始不受控制。
不受控制的發芽,在腦中反復壓下,又浮起。
可笑啊。
月光自窗欞縫隙間漏入,幼子安臥在梨花木小床之中,錦被覆身,呼吸勻凈,臉蛋圓潤而恬靜。
清輝淡淡恰好落在孩子頸間,一枚玉佩自衣襟內悄然露出一角。
只是一塊瞧不上眼的玉,玉質尋常,更算不得什么名貴物件,卻被人用紅繩細細纏了數圈。
男人俯身,冷白的指尖輕輕一挑,便將那玉佩自孩童領口緩緩勾出。
窗外素白月華,玉佩翻轉過來,背面刻著的一字,清晰入目。
昭,昭。
果真是個天光朗朗,光風霽月的好名字。
好到,叫他的妻子,赤,身裸,體在他懷里,與他肌膚相親之時,心底仍是念著。
阿念,阿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