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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了家,有了孩子,總能慢慢治愈傷口。
余下細節,他不再探,只當她總算覓得安穩歸宿,能平平淡淡活下去,便已是極好。
他能做的就是作為共同摯友,不再打攪。
可他萬萬不曾想到,崔茵的夫婿,竟是袁左丞!
在知曉她是袁家夫人身份的那一刻,范顯只覺得震驚。
終究是他低估了崔茵對感情的態度。
范顯一路走的渾渾噩噩,其實很想尋崔茵問個清楚明白,問她為何要這樣?
忘不掉就埋在心里,安安穩穩過日子也好,為何一定要尋一個頂著故人影子的丈夫,日日欺瞞自己、折磨自己么?
她這般行差踏錯,對的起誰?對得起她的丈夫還是對得起張昭?
她究竟知不知她的丈夫......知不知道她身旁的丈夫是掌生殺奪予之權的左丞?扶持當今登極,連皇帝都要忌憚三分?
若是有朝一日東窗事發,她真能承擔的了?承擔的起他的怒火?
范顯簡直不敢想象那樣的場景,一想便心頭發緊,滿心都是擔憂。
他不敢想,他也知道他同袁家最好再沒有交集。
齊大非偶,若有交集,這個秘密早晚守不下去。
……
范顯這一夜,幾乎是徹夜未眠。
他腦子里閃過很多過往的事情,眼底都熬出了濃重的黑眼圈。
翌日,他思來想去,終究還是下定了決心在袁允退朝的路上,攔住了他的馬車。
袁允位列公卿,身居左丞之位,況且這些年在朝廷之上一力主持削藩,鋒芒畢露,不知得罪了多少宗親藩王,這世間更不知有多少人盼著他死。
是以,袁允的隨從侍衛排場也非常之大,隨行護駕聲勢浩大。
范顯攔了馬車,袁允倒是十分客氣,頗有些禮賢下士之風,請他入府會客。
范顯卻是一進門便躬身,請罪:“屬下貌陋才疏,更自知身無長物,實在配不上府中小姐。”
袁允執茶盞的手一頓。
他年少成名,身居高位多年,早已習慣了旁人的趨炎附勢、俯首帖耳,高高在上的他幾時受過這般公然拒婚的羞辱?
還是一個籍籍無名范氏之輩。
袁允恍惚間甚至以為自己聽錯了,倒不是生氣,反而是覺得可笑,他知道他拒絕的是什么嗎?
袁允將手中茶盞輕擱案上,聲音依舊聽不出喜怒:“我先前可有強逼于你?”
此事說什么都是錯,且本來確實錯在他,范顯本也以為袁家姑娘看不上自己,哪里知曉呢?
“先前屬下愚鈍,確實是未曾往婚姻一事上想,屬下自知分量輕薄,妻子嫁給我只怕是要吃許多顛沛流離的苦,不敢攀附大人高門。”
“婚約未定,一切還來得及,所有過錯皆在屬下身上,還請大人責罰才是。”其實這事兒也不算錯,本來也沒真正定下來,還只是相看罷了。
允許袁家挑剔旁人家,不允許旁人家挑剔他們家的?
只是世家大族根骨里的毛病,高高在上,顏面大過天。
袁允眸光晦暗看了范顯一眼,語氣依舊古井無波:“你這般行事,是拿自己的仕途當兒戲。”
這句話,幾乎已經明著警告范顯——今日這般拒婚,便是與袁家為敵,便是自毀前程。
范顯垂首,聲音微啞,卻帶著坦然:“此前是屬下一時糊涂.......但那時屬下不知情愛為何物,也不知袁家能看上屬下,屬下這些年四處東奔西跑,確實沒有成婚的打算。”
范顯知曉自己這樣做太過不留情面,誰家娘子被拒婚都受不得,更遑論是袁家這樣的名門望族?
是以,他必須要有一個像樣的理由才能打消袁允的怒氣。
什么樣的理由?
尷尬的沉默間,門外的侍衛急步而入,神色恭敬呈上一封密封。
“爺,暗衛方才送來的密信。”
袁允只是接過在手里,并未著急拆開。
他唇角忍不住勾起一抹譏諷,此時此刻反而比平日里多了許多耐心。
他繼續聽著范顯捏造的借口,推辭,什么齊大非偶?!明明該是動怒的,可竟也沒什么情緒。
時間一點點流逝,冗長而壓抑。
范顯恍惚間聽到了上首撕開信封的聲音,難免有些驚詫。
他知曉那里應當是很重要的事情,才由著暗衛送過來。
只是,他原以為袁允世家出身,規矩大過天,至少也會等他走后再看密信。
誰知,竟當著他的面就拆開了??
范顯后又說的什么,袁允已是沒仔細聽。
心神被那封密信攫走。
那張神儀明秀的面龐本應風華霽月,如今眼底倒只剩下神幽與寒冷。
滲人骨髓,令人不寒而栗。
密封上標注的極細。
天寶五年。
天寶七年.....
天寶......十七年——
......
在這些輾轉難眠的夜晚,袁允曾有過許多揣測。
她待他的所有溫柔順從,她獨處時的沉默寡言,她時常夢囈古怪的話語,她看著自己時時常的失神。
他猜過,她心底或許藏著個難以忘卻的舊人,那人或許同自己有幾分相似。只是為什么又要選的自己呢?
無論如何,他怎么也容忍不了自己身上有別人的影子,容忍不了枕邊人的背叛,心有所屬。
他曾無數次動過念頭——既然還惦念著他,那他就成全一把,叫那人同自己的妻子敘一敘舊情。
他倒不是什么不通情理之人。
他甚至能好好看看,看他妻子年少時動情的男子究竟生的一副什么模樣?
呵……
想過萬千種場景,想過那人的怯懦,那人早已有妻有子。更設想過她的慌亂無措,設想過她的追悔莫及,后悔年少時的懵懂愚蠢,然后痛哭著求他哀求寬恕。
甚至腦海里閃現過萬千種報復的場景,后又覺得——做什么要報復?
這些人,這些卑賤的私情,連遭受他的報復都不屑。他不會寬恕不忠之人,可他也不屑于報復。
崔茵以為她是誰,那些傷風敗俗、不堪入耳的前塵舊情,值得自己動什么氣。
而如今,一切的憤怒,報復的情緒,似乎戛然而止在信尾里——
天寶十七年,春。
乍暖還寒時候,琴川時疫。那個叫張昭的少年病死在三月末里。
......
那些他曾不屑一顧的話語,此刻在耳畔又響起。
少女總是垂著眼眸,含著鼻音的問他:“當年郭大姑娘去世,爺一定很難過吧?”
“心里很疼,能隨著時間長好么.......”
“爺是個很厲害的人,像您這樣的人,心里有了窟窿也一定能長好吧.......”
“我小時候啊,只想著快快長大,想著嫁給郎君,想生個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