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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時間一晃數月。
崔茵幾乎一日都沒閑著,也開始學著穿起了男裝,跟著張明琬一道到處跑。
行醫問診,說起來容易,其實并不容易。
大路難走,且琴川這地兒到處都是山脈,若是乘車出發去隔壁鄉縣里時常短短十幾里就要繞上整整兩日,有些患者甚至根本來不及。
文伯同桂枝年紀都大了,許多事情力不從心,玉簪又是桂枝從小見大的,如今玉簪替崔茵在兩老跟前盡盡孝心。
杏兒倒是好,跟著崔茵了無牽掛,她被轉賣過幾手,可謂是從小歷經人世的艱辛,會來事更會看人臉色,且生的人高馬大,勁兒十足,崔茵覺得她又長高了一頭。
如今都快有七尺高了,與張明琬兩個高個子穿著男裝站在一起,加之被太陽曬得黢黑的皮膚,當真是叫人一點分辨不出來是男是女。
就連張明琬都說,杏兒很有一身蠻力,比尋常男子還要多幾分力氣,總叫她無事便練練手腳功夫,舉些石頭,有杏兒跟在她們身邊,幾人都覺得安心了不少。
張明琬收的小徒弟名喚阿禾。
從小是孤兒,也不知自己幾歲大,張明琬說他約莫十二,十三歲,可生的已經十分高,瘦瘦高高像是個竹竿子。
窮人家的小孩都是如此,小時候瘦的要命,一日三餐不過吃些粥罷了,風一吹就倒的身材,看著單薄,可卻極有一身使不完的牛勁兒。
趕車,挑擔,都他來。
崔茵甚至都覺得一群人虐待孩童了,偏偏阿禾同沒事人一般,總是搶著來。他知曉自己師傅原本不想要收男徒弟,所以自己凡事更顯得有沖勁兒,需要更努力。
往往騾車停到半路,就駛不上去,幾人就要下山背著衣箱去爬山。
另二人倒是還好,常年如此慣了,杏兒也是身體康健,只崔茵一個,她一路總是落旁人一大截。
只能自己嘲笑自己,身體太差,像是老奶奶。雖是這般說著,崔茵可到底是一路堅持住了。
面對那些疑難雜癥,跌打損傷,崔茵倒是能幫上些忙,幫忙遞藥打下手,或在一旁瞧著看著,能學到很多東西。
可遇到那些需要醫術功夫的,崔茵也只能站在一旁糊涂了。
張明琬興許先前就是知曉這家的,一入了村便直直奔向那患者家里。
那女子身上遠遠便能聞到一股說不上來的惡臭,面色更是慘白,氣若游絲,崔茵覺得若是再晚來幾日,只怕也沒命了。
張明琬看診過后便一句話未說,便提著藥箱同她進了房里。
過了不一會兒,里頭傳來陣陣令人牙酸的慘叫,呻吟。
屋外三人,也就那個叫阿禾的徒弟陪著他的師傅見得多了,看到后表情不變,崔茵同杏兒都很是震驚,更有些害怕。
如此,等了也不知多久,等張明琬在出來時,身上的衣裳并不干凈,滿身黑褐色的血。
崔茵小聲問她:“到底是什么病?”
張明琬說:“那婦人小產過,沒徹底排干凈。我問她,她說這一年多來日日癸水,可都是散發惡臭的淤血,日日如此,這病已經拖了一年多了。”
幾人聽了瞠目結舌。
張明琬還說:“這種便需要工具了,還是暫時不同你們說的太詳細。你們見到肯定害怕,慢慢來,你們或許先學著如何治療一些跌打損傷,這種容易,也不見血。”
當夜幾人還留宿在了那女子家,原因無他,即使排干凈了,并發癥才是最嚴重的,時常之后便發燒,甚至大出血,可這回倒是平安度過了,一連三日后,那女子整個人都有了很大變化,身體很快的變好。
幾乎是第二日,就能下床,身上也沒了氣味,還掙扎著要給她們煮飯,丈夫還殺了家里為數不多的一只雞,幾人怎么都勸說不了。
阿禾還同崔茵私底下說過旁的故事,“很多婦人都是這個病,我還陪著師傅見過婦人生孩子胞宮垂落,不舍得花錢瞧醫,便自己拿著剪刀剪掉。”
崔茵幾乎嚇得渾身發軟,約莫只有女人才能更加共情這種痛苦,她問他:“那后來呢?還能活的下來嗎?”
阿禾嘆息一聲,瘦弱的少年搖搖頭:“傻了?剪了哪里還能活?自然是死了,流了一屋子的血,死了。”
崔茵聽罷也是點頭,嘆息說:“人想死其實很容易,幾千幾萬種死法。”
幾人幾乎是異口同聲:“想活卻很難!”
身體健康,無病無災,這已經是一大幸運事!
這一路也不每日都是苦行僧的生活,那樣的生活崔茵暫時受不了。
往往是去一個地方瞧瞧病,而后眾人又會犒勞自己兩天,四處放松休息。
崔茵閑暇時記載張明琬讓她記載的東西,一些當地失傳的藥方子,一路領略見到許多不同的風土人情,人情世故。
有時也會去熟人家里住幾日,崔茵每日里很累,可都會雷打不動教杏兒與阿禾認字。
每日也不教多,十五個字,這二人學的格外認真,十五個字,再由十五個字組成的詞,他們總能很快上手,且舉一反三。
一路上走走停停,也會回家里休息上一兩個月,休整好一切,又重新開始。
寒來暑往,冬來春來,等崔茵發覺自己居然沒有多少能教導阿禾與杏兒的字跡時,他們已經又停在了琴川故里。
......
一年間竟發生了許多事情。
外界的戰火蔓延起來。
河間王舉兵打到了隔壁郡。
如今四處都是人仰馬翻戰火紛飛,許多人舉家逃難。
琴川她們這里如今倒還算罕見的安穩。
可這樣的安穩,伴隨著其他地方的風雨欲來,總讓人覺得搖搖欲墜,不堪一擊。
聽說隔壁打仗抓壯丁,崔茵回家休息崔蕙便盯緊了她,再也不準她出門亂跑。
崔茵朝著她解釋,崔蕙便哭:“你難道同爹一個模樣?出門了就再也不著家了?對了,爹回來過一次,為了等你住了有小兩個月,都沒見到你!他說他去老友家喝喜酒,住小半個月,喝完喜酒就回來,叫我盯著你,你還想不想見你爹了?!”
崔茵最見不得姐姐哭,只好求饒。
閑來無事,崔茵便看起了賬本子。
高門大戶確實能磨礪人,她在京城當媳婦兒時明明也沒怎么接手,學的都是一些查賬,看單子,照顧筵席查庫房的瑣碎活計,崔茵一直覺得那些都是最折騰人且無用的東西。
可如今管理起家里的產業來,才知曉根本不是無用。
這世上,任何一門你學進去的東西,都對你有用。
比如說去年崔茵剛回到家里時去查賬,一查便查出了陰陽賬。
崔茵父親自打外出游山玩水,家里的所有事情都是賬房的理事兒同姐夫兩個人照看。
姐夫官職不大,事情卻不少,縣里的所有事兒,大到賦稅,糧倉,田土債務,小到誰家丟了一只雞,一只鵝,只要有人狀告上門,他就都要管。哪里還有空管旁的?
如今崔茵一查賬單,才知曉光是今年一年,城西兩百畝的良田給那位賬房管事中飽私囊了上百兩銀子。
她立刻撤換了理事,家里產業頗多,良田有四百多畝,還有沿街租出去的兩套宅院,另還有一個書院,不過那屬于純往里貼錢的主兒。
這些時日崔茵正好有空,便下定決心好好整頓一番,每月都要仔細查賬,親自親點。
崔茵認真干起活來,真的很認真,手指認真的撥著算盤算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