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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崔茵隨同胡太醫、張明琬,還有兩位師兄一同啟程上路。
兩位師兄里,一位王氏子弟家中排行十七,崔茵便順口喚他王師兄,聽聞乃是京城世家出身,專程前來潛心學醫,性情端謹。
另一個姓許,叫許多智,聽說還是個和尚還俗的,胡太醫叫他多智,他年歲比崔茵還小,小很多。
才十六歲。且是外門弟子,不拘世俗師門尊卑,索性讓崔茵直喚他名字便可。
王師兄素來愛潔,又恪守男女之別,尊老愛幼,一路都伴在胡太醫身側照顧師傅,同師傅乘坐一輛馬車。
多智則是跟著張明琬與崔茵一道,絲毫不覺跟兩個女眷擠著不算寬敞的馬車有何不妥,反倒格外自在隨心,滿心歡喜——大概是因為崔茵行囊里備下的吃食格外豐盛。
多智幼時家境貧寒,自打跟著孤身一人的胡太醫學醫,平日里三餐更是清簡度日,此刻捧著崔茵隨手遞來的瓜子果脯與肉干,他滿眼驚喜,甚至不可置信的低聲喃喃:“天啊.....你真是出手闊綽的菩薩。”
崔茵很是大方的笑眼彎彎,說:“家里人準備的。”
原先更多的,太過累贅了,一行人都是輕車簡行,她自然不肯要。
由于是隨行官府,沿途衣食住行算不上富庶,倒也算安穩順遂。馬車一路顛簸數日,翻過山隘險口,行經大片平原,待到踏入永州地界,眼前光景已然全然不同。
眾人久居太平之地,往日聽聞戰亂只當是坊間閑談,親眼所見才知其中慘狀遠超想象。
叛軍盤踞永州之時,竟是不行仁事,作惡無數,沿途許多官路房屋竟都遭到了毀壞。
流離失所的百姓無家可歸,只能露宿荒野,日日等候官府派發救濟糧,人人皆是面黃肌瘦,形容枯槁。婦人乳汁枯竭,懷中嗷嗷待哺的稚兒,只能勉強喂些稀薄米湯茍活。
往日平整的官道如今坑洼遍地,皆是叛軍敗退之時蓄意破壞所致,一路行來車馬顛簸不已。
崔茵悄悄撩開車簾朝外望去,恰巧見到邊上到處都是衣衫襤褸的饑民。一位瘦弱婦人將干癟的乳頭湊進啼哭幼子口中的模樣。孩兒吮不出半分奶水,哭聲微弱沙啞,聽得人心頭揪緊。
崔茵心中酸澀,連忙在多智并不情愿的眼神中,將自己包裹里幾盒出門前買的桂花糕匆匆丟給了那婦人。之后便也不聽她的道謝,重新垂下簾子,不敢再看下去。
路上都是坑坑洼洼,一瞧便是惡意遭人損壞的官道,一行人這一路快被顛出毛病來了。
多智見此情景,滿心憤懣連聲嘆息:“實在太過凄慘!叛軍占了城池便罷,本該善待百姓,為何還要肆意殘害生靈,連好好的官道都要盡數毀壞?”
張明琬見慣亂世亂象,輕聲嘆道:“聽聞叛軍那日被迫放棄永州,竟是心中為泄憤,拆橋梁斷渡口,恨不能堅壁清野?;馃课?,燒不掉的就差人鑿爛。所以如今到處都是流民......”
崔茵聞言,心底滿是鄙夷與憤然:“這般作惡多端、劣跡昭著之人,竟還妄圖問鼎天下?若是真讓他登臨高位,日后怕是稍有不順便橫征暴斂,動輒株連九族,濫殺無辜?!?
“這等睚眥必報,心胸狹隘的無恥惡徒,終究難有善終!”
世道紛亂,眾人也只能暗自祈盼蒼天有眼,早日平定戰亂,還百姓安穩太平。但老天真的有眼嗎?
如今她們也只能寄希望于老天開眼。
一路路途艱辛顛簸,就連年事已高的胡太醫都未曾吐過半句怨言,隨行眾人自然更是不敢多言。
到了永州,軍中戒備森嚴,所有營地官署都屬于密處,非正式軍醫不能進入,一行人中只有胡太醫一人能進入。
軍中有明文規定不準女眷入內,但女醫,所有人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畢竟如今郎中稀少,誰也不會同自己的小命過不去。便是皇帝老兒不給,底下的兵也幫忙攔著,更何況是兩位學從太醫院醫正的娘子?
崔茵與張明琬不愿給胡太醫平添麻煩,索性都換上了簡約利落的男子衣衫,掩去女子身形。
二人連同幾位師兄,被安置在靠近軍營后營的一處新修葺驛站之內,周遭還住著不少隨軍前來行醫的醫者。此地距離軍營營帳尚有一段距離,清凈雅致,往來傳召問診,轉送傷兵都十分便捷,又不會被軍中操練之聲驚擾。
既已奔赴此地行醫求學,本就不是來貪圖安逸享樂,崔茵心中無半分怨言。
她早猜到了環境肯定不好,更要樸素,崔茵身上穿的衣裳還是張明琬給她的,顏色樸素款式就是十個男子九個穿的款式,沒有繡花,且款式格外放大了幾寸,可謂是灰頭土臉,不說話男女莫辨的模樣。
她們本就是胡太醫的弟子,其實其余的人便是看出二人是女眷也不會多管一句,多盤問一聲。
因胡太醫的緣故,對崔茵等人反倒處處敬重相待。
崔茵與張明琬同吃同睡,共住一間房,王師兄同多智也就住在隔壁,一路而來眾人早就熟稔的緊。有著二人幫著,崔茵也不會有太多害怕的情緒。
崔茵同張明琬一個睡床頭一個睡床尾,每日里天亮眾人便相伴去軍營,隨著胡太醫身后跟學,天快黑了才歸。
崔茵以往是過慣了養尊處優的日子,便是這些時日求學四處折騰,吃食穿用從來都不缺,身邊總有仆人照顧。
她以前覺得自己也算經過了歷練,再非當年的閨閣嬌氣娘子,可如今乍一來到這樣苦寒之地還是心里頭暗自叫苦。
莫說是沒有仆人幫忙洗衣,大冬天都要自己去井里打水洗衣服。便說是吃一事上頭,白饅頭已經算是給她們這群幫忙照顧傷兵的大夫最好的待遇。
若是以往便算了,崔茵大錢差了些,小錢倒也不是沒有,去外邊兒買點兒好吃的犒勞犒勞自己便是了,可如今,滿城都沒有一家食肆商鋪,連想買點兒米都無人肯賣。
崔茵啃著有些發黃發硬的粗面饅頭,喝著什么都沒加的稀粥,幾日間就瘦了一圈,頗有些形銷骨立。
張明琬瞧見了嘆氣:“早知曉你這樣的,就該多備許多干糧來的,可惜你手寬,一下子全舍了出去。你這樣下去,別到時候學問沒學多少,反倒是將自己折騰病了?!?
崔茵看著被張明琬幾口吞下去的粗面饅頭,好奇問她:“你是怎么吃下去的?不覺得嗓子疼?”
張明琬笑著給她示范,一手拿著硬的像石頭的饅頭,一手拿著碗,“一口饅頭一口熱水,別細嚼慢咽咀嚼味道,直接軟了就吞?!?
“往好處想,往年尋常大夫一輩子都見不到的各式各樣的病例,我們如今堅持兩個月,三個月,或許很快就能出師,就能學到許多旁人一輩子都學不到的東西。”
崔茵點點頭,趴在床榻上托著腮點頭道:“你說的對?!?
她認真說:“既然學了,便不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否則先前的堅持豈不成了笑話?”
這話,她倒是像從哪里聽過。
張明琬聽著她這副像是同她說話,又像是暗中給自己打氣的模樣,笑著的點頭。
張明琬望著她這般模樣,心底滿是感慨與歡喜。她從小就偏愛性情純粹直白的崔茵,縱使對方早已嫁人生子,在她眼中依舊是昔日那個跟在自己身后嬉笑打鬧的小丫頭。
原以為那個小姑娘能一輩子也長不大,一輩子被人呵護著,誰知終究慢慢褪去稚氣,學會了隱忍吃苦,懂得了體恤旁人,昔日掌心明珠,已然漸漸獨當一面,溫潤生輝。
......
初入軍營行醫,胡太醫唯恐她手法生疏出事,從不敢讓她貿然動手,只讓她在一旁觀摩學習。
軍營之中皆是沙場退下的將士,外傷居多,針灸大多用于調理舊傷,勞損急癥,還有不少外地征召而來的士兵,水土不服引發上吐下瀉,這般病癥看似尋常,若是救治不及時,也極易傷及性命。
待到崔茵將各類病癥診治手法熟記于心,胡太醫才親自守在一旁,準許她為腹瀉將士施針診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