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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外頭的郭二姑娘攔不住,聽聞二爺回府,偏要進來......”府外護衛門都是遲疑著,畢竟這位郭家雖如今敗落,可到底同他們主家交情頗深。
且——誰不知郭二姑娘同他們爺當年舊事?
袁夫人抬眼看向身側的長子。
此番歸來,竟也不知怎的,他整個人仿佛脫了大半魂魄,清瘦許多,眉眼間縈繞著化不開的陰郁,冷漠。哪里還有半點光風霽月的模樣?
袁夫人心底古怪,終究還是吩咐下人將郭二姑娘請進門。
“郭家如今不比當年,可到底也是將功抵過,你我之家交情本就深,我們萬萬不可翻臉,落個薄情寡義的名聲。”袁夫人近段時日想來是操心,往日鴉黑的鬢發間生出好些銀絲,她看了一眼兒子,低聲勸說:“無論如何,我們家能幫一把是一把。”
袁允看著在一旁吃糕點的兒子,長睫遮住眼底所有情緒,仿佛壓根沒有聽見母親勸說。
袁夫人眉頭緊鎖。從前萬事權衡,溫和知禮的兒子如今竟是滿臉沉郁,自己是他母親,問他話竟也不答?離京一載,以往的規矩竟是差了許多。
正想著,昔日才名傳遍京城的郭二姑娘一身素色衣裙走近前廳,還未走近,壓抑的淚水便止不住滾落。
郭二姑娘快步上前,竟直直跪倒在袁允同袁夫人腳邊,卸下往日尊嚴,眼中帶著決絕。
“本不該這般冒昧上門,但我實在走投無路。家中又遭此塌天大禍,還望夫人念在我母親與您手帕之交的情分,還望二哥能看在我父親襄助的份上,搭救我一把,我著實不想隨著母親離去,隨便婚嫁.......”
祖母身為叛王胞姐,自是再無回旋余地,一時間急火攻心,撒手人寰。父親兄長盡數被削去官職褫奪世襲爵位,曾經擁有的家世榮光轉瞬化為泡影,如今的郭二姑娘孑然一身什么都沒有了。
短短數日,她瞧便了人間冷暖。
郭姮說完這番話,抬眸正對上袁允一張蒼白冷冽的臉。
她許是從未見到這般的袁二爺,那雙凌厲且冰冷的眼眸,一時間嚇她一跳,可想到如今自己的委屈,自己的同族姐妹的下場。
自己若是當年早些成婚,也沒有如今這般為難事。自己因袁允耽擱多年,若是不能嫁他,真是什么都沒了。
想到來時母親的話,袁允如今朝中之地位,自尊...又算什么?
袁夫人上前伸手將郭姮攙扶起身:“你母親當年與我情同姐妹,我自然不會坐視你孤苦無依。”
言罷看向袁允,似乎盼著兒子說些什么話,卻見袁允只是看著一旁吃糕點的阿念,似在出神。
“允兒...”袁夫人微微蹙眉,出聲喚他。
袁允眸光從孩子身上移開,視線劃過滿臉淚痕的郭二姑娘,又落到身旁的母親身上。
“陛下已對郭家從輕發落,此事再無回旋余地。郭家收沒公中財產,卻也剩有私產。二姑娘隨郭夫人歸祖宅度日,想來亦是衣食無憂,遠比尋常寒門百姓過得寬裕。”他的嗓音極啞。
郭二姑娘面上又青又白,有些話她不好開口,見他根本沒明白她的意思,滿臉羞愧尷尬,只能將求助的眸光投向袁夫人。
袁夫人進退維谷,長嘆一口氣,如今也只能道:“她家如今代罪之身,姮兒也因當年事情蹉跎至今,至今未曾婚配。如今,你可不能坐視不理,看她孤獨終老不成?”
袁允似是才聽明白其中深意,閉了閉酸澀發脹的眼睛,一時間沒忍住嘴角勾起古怪的笑:“我處倒是有些未婚的合適人選——”
他看著隨著自己的話,面色更加蒼白難堪的郭姑娘,便也止住了話頭,道:“二姑娘品行高潔,想來不屑與寒門通婚,更不甚在意婚娶之事了。”
郭姮一張臉忽紅忽白,自幼眾星捧月長大從未受過這般直白羞辱,渾身控制不住地發顫,指尖死死攥緊衣襟。
可她也知曉,如今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過了今日,她便要南下,說不準明日連袁允的面都見不到了——
她幾步重新又跪倒在袁夫人跟前,開口便是懇求,道:“夫人,您昔日親口應過我家中長輩的.......”
袁夫人被她突如其來的下跪舉動驚得一慌,連忙伸手想要扶起她,語氣滿是無奈:“那都是當年舊事……”
這是什么意思?
郭姮看向袁允,壓著不甘,索性直接道:“當年姐姐離世,家中長輩便有意為你我定下婚約.......”
袁允寬肩繃緊,側臉覆著一層冷霜:“當年?我確有與你姐姐聯姻的心思,可從頭到尾——我從未有過半分想要迎娶你的念頭!”
“況且我早已明媒正娶,有妻有子,你們怎還會生出這般荒唐的心思?”
荒唐心思?這么多年,自己孤身不嫁,竟只是一句荒唐心思?
郭姮紅著眼,喃喃道:“二哥,你知不知曉,便是你被貶謫出京我也想嫁給你的,只是年歲太小了些,我父母不同意....... 可他們答應過我的,等你回京,等你回來會同意的,你母親也許諾過,當年若非崔氏半路橫插一杠……”
不知怎的,袁允驀地冷笑一聲,嚇了眾人一跳。
“半路橫插一杠?”他重復一遍這四個字,眼底的寒意幾乎要凝成實質,身形微微往前傾,撲面而來的壓迫感讓郭姮下意識后退:“我同我母親當年便說過,你年紀太小你我不合適。后面我被貶謫出京,你們郭家便也再沒提起這樁婚事。我在永州成的婚,如今,時隔多年,又拿這種前塵舊事說想嫁我?”
“郭二姑娘,你不覺得很可恥嗎?”
郭姮忍不住看向袁夫人,聰慧如她,似是忽然間明白過來:“那后來呢?后來是你母親同你祖母都說嫂子身子不好,你要續弦的.......”
怪她太癡,竟真的信了,一年又一年,癡癡等著。
袁允忽而扭頭,毫無血色的臉上,一雙眼眸充著細密紅血絲,死死盯住身側的袁夫人。
胸口像是被硬生生撕開一道血縫,劇烈起伏。
袁允低低笑了,幾乎從牙縫里擠出字句:“我當年不是同母親說過的,讓你幫忙帶著阿念就好,養好孩子.......讓她養好身子,你又亂說什么?”
袁夫人被袁允從未見過的陰戾模樣駭得頭皮發麻,此事其實也是冤枉她,她幾乎氣道:“當初不過是崔氏著實不好了,你祖母隨口一提,后頭她身子好轉誰也不會再有那個意思。我們也不是那等沒良心之人!姮兒,這便是你的不是了,后頭你崔嫂子身子都好轉了,你怎還能有這樣的心思?”
袁夫人心中有氣的,她如今早就打消了那些心思。今日見郭姮,也是真心實意想幫她一把!
可她往日瞧著溫和乖順,今日怎這樣亂說話,當著孩子的面就胡言亂語!
袁夫人有些后悔叫她進來了。想叫婢女將小郎君帶出去,婢女們竟也不知跑去了哪里。
可看到郭二姑娘已經陷入絕望的模樣,到底是于心不忍,她是知曉的,這孩子本性不壞,只對袁允的心思藏了太多年,鉆了死胡同罷了。先前以為能當續弦,后頭是袁允又同崔氏和離,是不是就這么一年年盼下來?蹉跎了年紀?
袁夫人忍不住看向袁允,卻見袁允整個人像是失了力,高大身軀重重陷進梨花木交椅之中。
他忽而笑道:“一個比一個虛偽下作,真將她逼的連立足之地都沒了。”
袁夫人只以為自己是聽錯了:“你罵誰.....你罵你母親不成?”
袁允卻看也不看她一眼。
袁夫人如夢初醒,絮叨著:“你真是徹底瘋魔,無可救藥……”
“是!”他索性承認,撐著冰涼的茶幾緩緩起身,長臂一伸,將依舊在吃糕點的兒子抱起來。
唯有將孩子擁在懷中,感受那一點溫熱鮮活的小小身軀,胸腔里大片大片的空洞與刺痛才能稍稍緩解幾分。
阿念手中的糕點全落在袁允一塵不染的公袍上,袁允渾然未覺,手臂牢牢圈緊懷中孩童下頜輕輕抵在阿念的發頂。
“早就無可救藥了。”
“還是明白的太晚,太晚了。”他唇角掛著一絲古怪的笑,近乎咀嚼著恨意。
袁夫人怔怔望著,眼前這個滿心執念失了分寸的男子,竟是她從前最引以為傲,沉穩克制的長子?
她聲音帶著顫抖:“你說這些話是什么意思?恨我不成?我生你出來不過是替你著想,你如今卻反過來恨我?!”
袁允垂著眼,忽而自嘲道:“我最恨自己。”
如今場面十分之混亂,所有人情緒都不對勁,周遭伺候的婢女婆子們一個個更是根本不敢看這出鬧劇,早早離的遠遠的。
阿念窩在父親懷里,此刻估計也就只有他依舊不受干擾,畢竟有些詞還聽不太懂,卻也知曉不是什么好話,也知曉有人想當他后娘,當即便道:“你們都是壞人!欺負我娘!”
袁夫人似是恍然,她臉上扯出一抹苦澀至極的笑:“你這孩子混說什么話?沒有欺負,我們袁家不欠她的,我也并未苛責過你母親。”
這話好端端的,也不知怎么的叫袁允氣息越發深重。
袁允眼下這副模樣太過古怪駭人,將近三十歲,身居高位的權臣,面頰病態蒼白,眼底翻涌著赤色,額角青筋顯露。
袁夫人壓著心驚,也不想繼續談先前話題,試探著追問:“老七同我說的那些話難道全是真的?你當真打算把阿念交到崔氏手中?你簡直是糊涂!此事我萬萬不會應允!”
“你如今已然三十歲,膝下只有阿念這一根獨苗,若是將孩子送走,日后你叫我去到九泉之下,如何面對袁家列祖列宗?”
袁允面上表情依舊冷肅,甚至將頭埋在阿念的后背,整個人陷入久久沉寂。
袁夫人望著他這副古怪模樣,忍不住罵道:“我早看出來你瘋了,失了心神,失了魂了.......崔氏呢?不是說你過去請她了?她如今被你三請四請,還是不肯回來嗎?”
袁允依舊不做聲。
袁夫人尤是不可置信,渾身顫抖,眼眶泛紅,甚至不顧旁人在場,重重罵道:“我那個沉穩克制的兒子到底去哪了?你可知你到底再做什么?!我甚至忍不住懷疑,你究竟是不是從我腹中生下來的孩兒?”
她氣急敗壞間,卻聽見自己兒子冷冷一句:“想來,這樣的感情,母親是一輩子都不會懂。”
袁夫人怔了一下,靜默良久才說:“你說的對,我也不懂。我們都沒見識過。我不懂,你父親也不懂.......”
袁夫人并非覺得自己錯了,她從無過錯,任誰來她也從無過錯。
只是這個兒子似乎不太對勁。這些年家中風波不斷,一個兩個,不是染病臥床,便是離家遠走,她早已心力交瘁,實在不想再同兒子鬧得反目。
便想著順著他的心意息事寧人,怎樣都好了。
袁夫人也絲毫不顧及已經嚇傻的外人在場,無力地開口退讓:“你不要這樣,若是真想要她回來,真離不開她,那我這張臉便也不要了,我親自替你去說去,將她請回來,以后你二人安分過日子,可好?”
袁允依舊將臉貼在孩子軟軟的后背,他的手很涼,臉也很涼,貼著孩子,一字一句:“她不愿再見我,想來更不愿見母親,再見我們任何一人。都不準再去煩擾她了。”
“她當年生阿念那樣苦難,這個孩子是一定要還給她的。”
袁夫人聽著自己兒子忽而又神神叨叨這么一句,頓時渾身發麻,喃喃道:“瘋了,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