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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字跡跟他整個人的氣質完全不搭,他是那么少年冠玉,慵懶神情下藏著謙與狂。
他的字就該流風回雪般遒勁,就該光彩奪目,就該獨特耀眼。
可眼前的完全不是,完全不是她想的那樣。難以理解。
簽名那一欄,他簽的是中文名,端正得可怕,卻又不是印刷體的那種端正,看起來怪別扭的。
甘卻記得,她那時候想偷看他寫字來著,但被他擋住了。
蹙著眉填完表格,剛要轉身離開,被前臺叫住。
她以為自己填錯了,拿起筆準備改過來。
但是前臺給了她一張便簽紙。
木紋底色,令她觸目即鼻酸。
5
電話亭。
前天晚上他還站在這個電話亭里打過電話,現在是她站在這里。
便簽紙上寫了一個號碼,只有一個號碼,沒有其他東西了。
甘卻一個數字一個數字地撥號,等待接通的時候,緊張得手心出汗。
她既希望接電話的聲音是他的,內心卻又清楚地明白不可能是他接電話。
這種煎熬使得她連呼吸都加快了。
“您好,荷蘭駐華大使館接待部………”
一顆心落地無聲。
甘卻輕咽口水,短暫地失神之后,結結巴巴地開始跟電話里的人溝通。
這時的她完全不清楚這個組織是做什么的,甚至不知道這是政府機構,只因為是他給的,所以她才把自己的全部情況跟對方和盤托出,包括她是華人難民的遺孤、沒有護照這些事。
意外地順利,意外地好運,大使館的工作人員表示她現在就可以過去,他們會協助她往后的一切事宜。
掛了電話,甘卻順著電話亭里的玻璃面滑下去,蹲在原地。
她寧愿相信這是他在用自己的人脈關系幫助她,她不愿意相信他只是丟給了她一個辦事效率極高的政府機構的電話號碼。
因為如果是后者的話,意味著她跟‘十八歲’從此之后不會再有關系。
但事實,似乎又的確是后者。
他就是這樣,這樣把她扔給了一個駐華大使館,再不問后事。
她的‘十八歲’,出現在她十七歲這一年,也消失在她十七歲這一年。
夢幻泡影,約是如此。
6
2017年3月3日,甘卻第一次來到中國。
穿一身粉色春季運動服,拖著一個小型旅行箱,從深圳寶安國際機場出來。
原本齊肩的短發已經過肩了,但是她沒有扎起來,散在腦后,烏黑漂亮。
她也愛上了塞著耳機聽歌,聽他聽過的那些歌。
白色耳機線,播放曲目從上世紀八十年代的粵語金曲,到去年歐美最新的潮流電音,她聽得特別雜。
不,是他,聽得的音樂特別雜。
今天是國內高中開學的第一周,打了車去寶安區的一間私立高中報道。甘卻是來念書的,從國內的高中升學班開始。
大使館的工作人員幫她聯系到一家長居深圳寶安的家庭,家境挺好,但是家里唯一一個小孩天生聾啞,還輕微自閉。所以大人一直想給小孩找一位條件合適的小伙伴。
甘卻就這樣撞上了這個缺口。
她會手語,她是孤兒,背景干凈,她也需要一個寄宿家庭。
高中生活無波無瀾,甘卻性格好,愛笑,會很多小游戲,學東西也快,在適應學校生活的過程中漸漸交了些朋友。
只是在某些安靜的瞬間,她會盯著一個方向發呆,然后覺得心里特別空。
有時候經過教學樓的樓道,會碰見一些聚在一起抽煙聊天的男生。
甘卻就用眼角余光觀察他們,她發現這些人抽煙的姿勢都一模一樣,很標準,也很普通。
她再也沒有遇見任何一個用無名指和中指夾著白色煙支的男孩了。
今后都遇不見了。
有時候跟班里女生一起去逛街,她們愛喝甜膩膩的奶茶,甘卻總是固執地點檸檬汁、檸檬果醋或檸檬奶昔。
仿佛這樣的固執能幫她銘記住某年某月的某些光影記憶,那些記憶里,她的男孩特別喜歡喝這些酸死人的飲料,他一喝東西就咬吸管,他搭在飲料瓶外面的指尖好看得厲害。
高中畢業那天,同桌約她去穿耳洞。甘卻站在旁邊看著同桌喊疼,自己死活不愿意打。
因為有人說過,她的耳垂挺好看,不要去打耳洞。<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