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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有才后背再次爬上一層雞皮疙瘩,他無數次想,世人都覺得少年天子即位是許庸平的功勞,但許庸平只是讓這件注定會發生的事提前而已,或者說他先所有人一步找到這塊璞玉,加以雕琢成器,他深深拜服道:“臣……不及陛下思慮周全。”
魏逢轉過身:“拍馬屁的話少說,朕不愛聽。”
“但在此之前,朕要他替朕做一件事。”
“替朕做事的規矩你知道。”
崔有才瞳仁一縮。
“和你當初一樣。”
魏逢洗凈手,擦干:“敗則死,成則生。你去問問他,是拿命一試,還是此生與朝堂無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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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朝事,有文官再談瓊林宴。
文武官兩派分有陣營,又各自內斗。章仲甫的人不贊同瓊林宴,但重開能痛擊許庸平。開或不開都是其次,就怕多說兩句讓武官們抓住機會當攪屎棍,因此保持中立;陵瑯許氏的追隨者當然持反對意見,崔氏明確支持。前者人多,后者朋友多,還有武官見縫插針嘲諷,一時場面焦灼。
為許家馬首是瞻的一位小官搖頭晃腦:“男女有別則父子親,父子親則義生,義生則禮作,禮作然后萬物安……此宴有傷風化……”
有武官聽不得這酸腐詩,冷哼道:“這瓊林宴又不是讓男女同席,不過就是隔水隔舫相看,萬大人這么激動做什么?”
小官絲毫不懼,據理力爭:“常大人此言差矣,所謂千里之堤,潰于蟻穴……”
崔蒿:“你的意思是男女之情都為私欲,那我泱泱大周千萬子民,豈不是要斷子絕孫!”
“你!你任意發散,無理取鬧!”
崔蒿甩袖:“無理取鬧,我看是你無理取鬧!哼!”
“行了!”
魏逢皮笑肉不笑:“你們把朕當什么?”
“臣不敢!”
底下頓時齊刷刷跪了一大批人:“陛下恕罪!”
這其中有一個人,朝會不拜。魏逢視線落到他身上,神情難辨:“許——”
許庸平靜靜抬頭。
那不是“閣老”或者“大人”,上首少年天子有一張柔軟紅潤的唇,吐出的兩個字簡直柔情萬種,又透出陰陽怪氣:“……卿。”
在場所有官員后背不約而同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你覺得瓊林宴朕辦,還是不辦。”
許久。
許庸平收回視線,道:“陛下心中想必有定論。”
魏逢顯然不滿意,扔下四個字:“此事再議。”
他起身離去,太監一甩浮塵,尖聲:“退朝——”
朝堂局勢瞬息萬變,官場上摸爬打滾還留著腦袋的沒幾個看不清形勢,頓時同情目光齊齊投向許庸平。
崔有才也看向對方,但尚未明確捕捉到對方的神情,有人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和他攀談。
“崔大人最近春風得意啊。”
崔有才一心二用,十分謙虛:“哪里哪里。”
這么推諉客套了兩句,他再一抬頭,那人已經和黃儲秀一道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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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儲秀直覺這二人之間出了問題,他也不敢揣摩圣意,苦著臉將自己所見所聞復述了一遍:“陛下從出宮回來心情就一直不大好,那日眼睛還是腫的,到下午才消呢。咱家記得很清楚。”
他畢竟跟著魏逢,言語中多有維護:“咱家斗膽……陛下也不是不講道理的人,這樣的事從前都沒有過,恐怕是發生了什么。”
許庸平沒說什么。
“不過今日又和閣老一道用膳了。”
黃儲秀樂觀道:“想必沒什么大事。”
很快,黃儲秀發現自己樂觀早了。
明顯不像是沒事的樣子,可能魏逢盡量裝出沒事的樣子,但他是個容易掛臉的性格,什么都藏不住,許庸平給他盛湯他真是下意識躲了,干巴巴:“老師,朕不想喝這個。”
那是加了紅棗補氣血的雞湯。
“朕自己來。”
許庸平收回手,照舊溫和而平靜:“陛下背上傷口還癢嗎?”
魏逢很快說:“不癢了,老師不用擔心。”
連玉蘭都察覺出不對,照少年天子的性子,他此刻正是撒嬌的時候,得了這么句話要坐在凳子上哼唧半天說癢,委屈地說疼,要提條件,要許庸平留下來照顧。什么都沒有。他低著頭喝湯,吃紅棗,吐掉紅棗核,沒有挑食,沒有偷偷吐掉不愛吃的,沒有討價還價。
黃儲秀在邊上干站著陪著用了進入昭陽殿有史以來最沉默難捱的一頓膳。魏逢低著頭,一直低著頭,簡直要把頭低進去碗里,很多個可能和許庸平對視的瞬間,他都避開了。
許庸平低聲詢問:“臣今晚留下看看陛下背后的傷?”
魏逢手指無意識摩挲著勺柄,不知道在想什么,最后搖頭說:“老師回去吧。”
許庸平沒有強行留下,他目光從一邊焦尾琴上掠過。
魏逢對彈琴聽琴絲毫不感興趣,且毫不沾邊。更通俗地說,他是半個音癡,聽人彈一百遍的曲子再聽都難得聽出是什么,更不用說其中意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