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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說什么?”
有一剎那魏逢覺得自己耳朵出了問題,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屋外,不敢置信地問:“你、讓朕、跑去跟、老師、睡?”
他反應出奇地大。
蜀云緊緊閉上嘴。
魏逢語速很快:“朕又不是睡不著覺的三歲小孩,為什么要跑去跟老師睡?”
“你給朕一個理由。”
蜀云動了動唇,似乎想說什么,最后又咽了下去。
魏逢冷靜下來:“不能說?”
蜀云頹喪地搖頭。
魏逢盯著他看了半天,突然放過了他:“等能告訴朕那天你再告訴朕。”
他知道很多事情不像許庸平告訴他的那么簡單,比如他清楚先帝是一個怎樣的人,那雖然是他的父王,有時他也會從對方身上感受到來自權力巔峰的令人膽顫的多疑和殘忍。他知道許庸平成為自己的老師是為了從對方手里為陵瑯許氏爭取一線生機,但許庸平不說證明他不需要知道。
真相往往不重要,也不美好。
蜀云仿佛松了一口氣,但就在他放松警惕的時候,魏逢抱著自己的被子從他身邊走過,突然冷不丁道:“蠱還是毒?”
蜀云劇烈咳嗽起來:“咳……咳咳……咳——”
“朕很了解自己的父王。”
夜幕之下少年天子挑起唇角,他眉眼太無可挑剔,年紀小時總也帶著青澀稚嫩,如今年歲漸長,顯出一些……勾人的特質來。眼尾拖拽睫長如鴉羽,唇不點而紅,整體顏色艷麗而濃重,伴著深藹般夜色連嘴角揚起的嘲弄也驚心動魄:“內閣輔政,太后貌美又傾心外臣,天子年幼。朕以己度人,除了蠱,沒有別的能讓朕放心。”
蜀云收斂了神情。
“老師問起這件事朕不會說,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朕知,你今日要是不告訴朕,朕就要記你一筆了。”
“所以……”
魏逢長發逶迤,身體跟鬼一樣飄在地上。他白得清透,骨架伶仃纖瘦,更像鬼了,開口跟蜀云說話時蜀云懷疑自己超脫六界之外,已經榮登極樂,不然怎么周邊陰風陣陣野鬼哭嚎:“是什么蠱?”
蜀云張了張嘴,魏逢看也沒看他:“你最好對朕說真話,欺君之罪老師也救不了你。”
蜀云低下頭:“屬下不能說。”
魏逢并不生氣:“讓朕猜猜。”
“如果是朕,這蠱不會危及性命,畢竟一個不慎會玉石俱焚。雖然不會危及性命,但最好會讓他的身體越來越虛弱,畢竟過個幾年年幼的繼位者就不再需要他了。”
蜀云瞳孔一縮,又聽魏逢隨意道:“既然不會危及性命,那緩解蠱毒的方式一定要跟繼位者有關。”
魏逢:“子母蠱一體同胞,朕猜引動的原因是朕對老師的態度。等朕有一天不需要老師了,老師也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蜀云震驚得根本說不出一句話。
“朕還猜到一件事。”
魏逢看了他一眼,含義頗豐:“以你對老師的忠心程度來看,你沒對朕不滿有且僅有一個原因,蠱蟲可能是老師主動下給朕的,能在朕膳食中動手的只有老師一個人,朕從十歲后只敢不驗毒吃老師遞過來的東西。”
他不止是五歲前胖,十歲以前都營養過剩,有好幾層雙下巴。那次中毒嘔吐得只剩下半個自己,活生生掉了一半體重。胸口骨頭一根一根凸出來,胳膊肘跟鐮刀一樣能插死人。
只有皮跟骨頭,見不到一點肉。
“大概是先帝給了老師二選一的選項,老師對蠱的事根本沒放在心上,他覺得蠱蟲會給他帶來負面影響的可能性基本為零,他想不到有什么會讓朕對他的態度改變。”
“……或者真有那么一天,生與死都不太重要。”
蜀云看著眼前的少年天子,頭皮發麻。
“老師幫朕處理了很多事,朕有時候就不太愛動腦子。”
魏逢涼涼:“不要用那種覺得朕沒腦子第一次認識朕的眼神看朕,朕就算是個蠢的,在老師身邊這么多年耳濡目染又得親自教導,也不可能還蠢得無可救藥。”
“行了,朕進去了。”魏逢嘀嘀咕咕了一句什么,往前走了兩步,停在許庸平屋門口,背后突然傳來蜀云的發緊的聲線。
“屬下斗膽問,先帝為什么不告訴您。”
如果告訴他,不是更利于控制嗎?
魏逢手指已經搭上門,正欲敲,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說不出的味道:“因為朕必須是無辜的。”
因為無辜,所以更殘忍。
什么都不知道,沒有理由被恨。
一種更為心驚的東西攫取了蜀云的心臟,有半刻他聽見自己粗重的呼吸,那是一種原始的對危險的感知。他終于隱約意識到一件事,很多時候,很多事,涉及到許庸平,對方對自己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