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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持中開玩笑:“陛下自然是有自己的考量——我看你還是趕緊去說兩句話,畢竟大家以后同朝為官,少不得有打交道的時候。萬一人家就飛黃騰達了呢?”
崔有才:“我不日便要離京,這機會還是讓給王大人吧。”
“你真要去治水?”王持中喝了口酒嘆氣道,“留在京城有什么不好的,淮河一帶水患那么嚴重,稍有差池就是全家掉腦袋的大事……”
崔有才輕描淡寫:“春汛已經如此,夏季暴雨洪水更要令陛下煩心,總要有人去。”
“話是這么說主動請纓和被派去治水到底不一樣,唉……你……不是我說你……唉,你父親也不同意,你待在京中就是一生榮華安穩,雖不得重用也絕不會身陷險境……何必如此。”
崔有才:“泱泱大國若人人推卸責任只求富貴而不做實事,朝堂豈不形同虛設?我心意已決,持中兄不必再勸。”
王持中不說話了,只唉聲嘆氣。二人一路沉默坐上車架一同前往宮外的皇家園林。曲水流觴,瓊林宴在那里舉辦。四月,正是芍藥盛開的時節,千朵萬朵,爭奇斗艷。一水之隔是雕欄畫坊,那里站著京中貴女,女兒家銀鈴般笑聲順水而下。
“讓讓,讓讓。”
王持中從推杯換盞中硬擠出來,一巴掌拍在崔有才肩上:“好家伙,你在這兒偷懶,喝得我路都站不穩了……嗝……我說你跑哪兒去了怎么看不見……嗝……影。”
崔有才坐在一處風景絕美的地方,留給他一個冷漠憂傷又些許唯美的背影。
天熱,喝酒上頭,王持中卷著袖子拉他:“來來來一起喝兩杯,行酒令你來不來,剛我被人灌了好幾杯,你給我把場子找回來。”
崔有才還沒說話,只見不遠處那新科狀元費力地從一聲聲“恭喜”中擠出來,硬是穿過重重人海艱難站穩,拱手謙遜道:“崔大人。”
“還要謝崔大人引薦,改日我一定登門拜訪。”
王持中和崔有才對視一眼,崔有才率先道:“登門拜訪就不必了,都是你自己的本事,這位是王持中王大人。”
“王大人。”
王持中不愛摻和這種事,不過陸懷難一過來他們這兒就成了焦點,此時離開未免刻意。他以手抵拳咳嗽了兩聲,笑瞇瞇地說:“我跟你崔大人平日沒什么愛好,就愛在翰林院抄兩本書,到時要是有幸一塊兒抄書,下朝請你小酌兩杯。”
陸懷難一直緊繃的姿態松懈了點,跟在他倆后面一起走:“謝崔大人和王大人解圍。”
“謝什么,舉手之勞。”
陸懷難低聲:“我初來京城,許多大人都不認識,怕冒犯了人。”
王持中往邊上看了眼,等人群走得差不多了才說:“這種場面就這一兩天,等你被皇帝忘了……”
他一頓,不往下說了。
陸懷難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沒什么。”王持中面不改色道,“今晚高興,多喝兩杯。”
崔有才冷淡地補上他的話:“等你有一天被皇帝忘了,你就會發現,僅僅是一個狀元而已。在朝為官的官員和三宮六院的嬪妃一樣多,你被記住的可能性有,但不多。”
他沒有看陸懷難的表情,話語無情殘酷,偏偏聲音又柔和:“我當初高中探花時和你一樣,滿懷期待,等了大半年才到翰林院謀了個閑職,編寫年史,又過了三年,我依然在編寫年史。”
陸懷難沉默不語。
“你覺得自己已經費盡千辛萬苦來到了這里,但剛剛你路過的每一個老臣,無一不是進士出身。和你相同的人每三年有一個,三年復三年,就更多了。你憑什么覺得自己會脫穎而出,得天子青睞。”
王持中瞅瞅這個,又瞅瞅那個,打圓場道:“別像他這么悲觀……哎呀,也不一定嘛。”
他話說到一半突然嘆了口氣:“不過他說得有道理,你得有個心理準備。很多人也就今天能面見圣顏。”
陸懷難:“陛下今日不會在瓊林宴露面?”
王持中“呃”了聲:“瓊林宴因在宮外,怕有安全問題陛下并不會露面。”
陸懷難終歸頓了頓:“崔大人的提點我記在心上了,終有一日……”
“他給了你這樣的錯覺?和當初我一樣?以為朝堂是自己大展宏圖的地方?”
崔有才:“二十多歲的進士不多,我知道你得意于自己的名聲,但在你之上還有一個人。你可能是天才,但他是天才中的天才。你可能是第一,但百年之內有他,任何人都是第二。”
“這是我祖父對我說的話。”
崔有才站立,望向某一個地方:“你猜他說的誰。”
那一剎那如有所感,陸懷難順著他視線望去,精準定位到被簇擁落座的那人。
對方一路從進入拱門起人群就有剎那寂靜,他褪去白天見到的正二品緋紅朝服,著藏青衣袍。一面對身邊小太監吩咐什么一面作出無奈的神情。可能是陸懷難的目光太直接,而他身居高位太久,沒有被人這樣長久注視,于是微微抬頭,和陸懷難隔空對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