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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明錦與謝長玨認識得太久,無論謝長玨作何打扮,她都能一眼認出。
彼時她正與云郗問起早課里清虛真人問的道論,云郗立在她身側,耐心地同她講說其中道理。
隔著觀中裊裊青煙,明錦總覺得如芒在背,于是她狀似不經意地側身一望,便瞧見遠遠人潮里,有個瘦削的身影定定地看著她,仿佛失了神。
天師觀在整個云滇都極有聲望,每月亦有幾日是廣迎信眾的,只是前后殿分明,中有三清殿、清心池隔開,信眾不得輕易進入觀中居士的院落。
明錦與云郗做完早課,自后殿的云房出來,正好在清心池邊的亭廊停下;而那人隔著遠遠一池,竟也認出了她的身影。
直到明錦回頭,他仍舊有些不曾反應過來,被身邊人拉了一把,他方才如夢初醒,匆匆隱入人潮了。
明錦不知謝長玨這個時節怎么還有心思到天師觀來,那滇女還沒憑著腹中的孩兒將他與祁王妃鬧得寢食難安?
云郗見她似有些走神,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只瞧見上香的信眾人山人海,眼中帶了半抹若有所思:“是某說得太晦澀,殿下不懂?”
明錦搖頭:“怎會,少天師道法精深,是我自己學藝不精,聽來聽去,總不明白。”
聞言,云郗不禁一笑:“殿下妄自菲薄了,這道經于初學者如無字天書,殿下只是聽不明白些許,已勝過旁人太多。”
他無疑生了一副極好的皮囊,不笑的時候如隔岸明月,可望而不可即;如今展眉一笑,更如春曉一斗的明光,叫看慣了好顏色的明錦也不禁感喟:“少天師,果然是天縱之姿。”
云郗不由得怔了怔。
明錦指了指頭頂枝頭隨風撲簌簌落下的積雪,有幾分狡黠地說道:“連枝頭雪見少天師之風華都羞愧而落,可見我說的沒有半分作假。”
云郗見她模樣坦蕩,心頭微微的一點漣漪也平了下來,溫聲道:“若問某,某只覺得,殿下亦然。”
明錦很快反應過來,這位少天師是在夸贊自己亦生得好看。
若是旁人,她興許還覺得此乃恭維調/戲之語,但從云郗這樣高潔如雪的人口中說來,唯剩光明磊落的稱贊。
于是她點頭應了:“確實如此。”
池邊亭下,少女頰生笑顏一抹,如燦燦桃夭。她的瞳色深,仿佛一潭輕易便能沉溺的水。
云郗定定看了一眼,微垂下眼睫,錯開了目光,微不可查地“嗯”了一聲。
*
謝長玨躲在人群里,仍舊還是不舍地望著那一邊的方向自己身邊人海吵鬧,而一湖之隔的亭廊下二人比肩而立,捧著經卷,仿佛獨然在另一個世界。
見他二人似是相視而笑,謝長玨唯覺心都被一股巨力緊緊攥住,呼吸不得。
書硯緊緊拉著他的衣角,小聲地勸道:“世子……先回罷,您這般出來,娘娘尋不到您,怕是要擔心的。”
謝長玨凝固的眼底終于動了動。他的面色蒼白,眼下兩團烏青,顯然是這兩日都休息得不好:“母妃,是擔心我,還是擔心沒了我……小娘要踩在她的頭上作威作福?”
書硯一時噤了聲,不敢回答。
謝長玨苦笑了一聲。
他是從祁王府跑出來的。
父王一心都在他那個未出世的弟弟身上,母妃整日如同著了魔一般,逼著他去父王面前盡孝,叫他多博得些父王的恩寵。
他回王府也不過半月,那后宅之中瞧不見的刀光劍影就幾乎要將他逼得窒息,往常于他而言是家的祁王府,也在一夜之間變得不再像是港灣。
就在昨日,和小娘大鬧了一場的母妃忽然緊緊地抓著他的手,說父王與丁憂期滿、即將回京赴任的內閣大學士楊學樺私交甚篤,叫他替自己去楊府送一份別禮,一大早便將他從屋子里挖了出來,甚至叫了三四個使女替他更衣,整理衣冠。
他好半晌才想起來那位楊大學士是誰,見母妃還在痛罵不慎將他衣擺弄皺的使女,那神態歇斯底里的像是要將她生吞活剝了,謝長玨才忽然想起來,楊大學士的掌中珠,對他是有些欽慕的。
謝長玨在那一刻陡然明白過來,母妃為奪父王恩寵,不惜將他也做手中的砝碼。
于是他忍不住問起,母妃先前不是屬意郡主,為何如今又換了人選。
而近日百般不順的祁王妃早就失了耐心,幾乎是尖叫著戳他的心窩:“將你養在觀中,反而將你的心都養野了,這般不孝!我叫你去哪兒你便去哪兒,整日郡主長郡主短,也不想想若沒了世子之位,如何夠得上鎮南王府的門檻兒!”
在她瘋魔的指責下,謝長玨忍不住奪門而出。這一路渾渾噩噩,待他清醒過來,竟已讓車夫駕車到天師觀前。
隨人流而入,隔著遙遙池水,謝長玨只瞧見明錦站在云郗身側,笑顏如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