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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而問起:“當年我與少天師在關外相逢,是在蜀地何處?此地必是個風水寶地,能叫我結識少天師這等英才。”
云郗察覺到他這綿軟文雅的話下隱含的機鋒,手上揀棋子的動作未停,并未立即回答。
明鐫也不急,甚而為二人各自斟茶一盞。
云郗將棋子皆收了起來,才在裊裊茶煙之中看向明鐫含笑卻深邃的眼,直答道:“是某信口胡謅的。某仗劍入川,未曾與世子相逢。”
明鐫不曾料到他這樣直白,愣了一下,然后撫掌大笑道:“云少天師,果真是個妙人。只是少天師并非謊話連篇之人,何以謅出來這個故事?”
云郗將那一盞茶飲了,徑直告之:“殿下心緒敏感,恐怕不會接受平白的好意。某不愿殿下多思煩擾,便編此故事相告。”
明鐫將此話在肺腑之中細細嚼了嚼,竟覺得含義深遠,仿佛玩笑一般傾身過去,緊盯著云郗雙眼,又問:“沒有旁的目的?”
云郗并不畏縮:“是。這樁事情,沒有旁的目的。”
明鐫把弄著腰間的一塊兒玉玨,忽然將此玨摘下,放到二人面前已被云郗清空的棋盤上:“我妹妹心思說深也淺,最是赤誠之人,殿下待她以誠,她自以回報。鎮南王府亦是如此,少天師所求之事,我也知曉幾分。”
他頓了一頓,眸光一閃,才道:“只是我覺得,若說尋個什么門第來表救命之恩,滇中還有哪個門第比得過自家兄弟。我與少天師既是‘故交’,如此多情的交情,不如義結金蘭,來我家做個嗣子,做我的兄長,如何?”
云郗早在他上馬車前打量的那一眼里,便已知曉這位世子遠不似他面上那樣柔和鎮南王府唯一的繼承人,出生時便被鎮南王奏請封的世子,又怎會是個草包?
他這話,可不只一層含義。
時下看重血緣,卻也同樣看重宗族關系。鎮南王府的嗣子,世子義結金蘭的兄弟,那是當真可作手足親人的關系,內涵的力量可不是單單這樣簡單的幾個字。明鐫能替鎮南王府來做這個主,可見他在王府中的勢力也絕不容小覷,多半是能辦成的。
只是正如明鐫會說這法子的緣故一般,云郗亦知道這代表著什么。云郗不想他對此事竟然已有察覺,只是他也不窘迫,甚至想也不曾想,便將那一枚代表著世子身份的玉玨推回至明鐫面前:“世子好意,但某不愿。”
明鐫此時眼底興味更濃,打量云郗良久。
見云郗并無退讓之色,正如他那柄名劍“練影”一般,坦蕩無懼,光可鑒人,明鐫才笑了起來,將那一枚玉玨收了回來。
而云郗亦為他斟茶一盞,推至他面前:“世子,是某狂妄了。”
明鐫受了他這一盞茶,卻興致盎然道:“有何不可?”
他略微想了想,包含深意地看他一眼,道:“我想的素來不多,家中也不是我做主的。少天師所擇路途,道阻且長,可要想明白了。”
云郗答之:“某既在此,便已是想明白了。”
明鐫大嘆,可惜路途無酒,否則酒逢知己千杯少,可要和自己這個錯失的好兄弟喝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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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錦哪里知道這兩個車廂里打了這許多機鋒,她正頭疼著呢。
她不喜乘車,更何況下山蜿蜒顛簸,即便自家馬車已然是包上了厚厚的軟墊,亦鋪了許多減震的墊材,幾乎是如履平地,她仍舊覺得頭昏腦脹。鳴翎見她小臉煞白,取了備下的薄荷給她壓在舌下。
她仍舊覺得不痛快,想了想,便問鳴翎要來了先前云郗給她的那個安神絨團,干脆放在鼻尖,徑直躺下了。
這絨團里面香氣淡然,聞起來極為舒緩,大大緩解了明錦心口浮起的惡心感。毛茸茸的團子在臉上滾了滾,亦安撫了明錦有些浮躁的心。
鳴翎早就知道殿下喜歡毛茸茸,甚而在看到采薇把頭埋進洗干凈澡的小貍奴肚腹上猛吸的時候也蠢蠢欲動,但她是決計不允準的,所以殿下只得退而求其次,揉一揉嗅一嗅這個小團子了。
她有心和她說些話轉移她的注意力,遂揶揄道:“殿下要是喜歡,不如請少天師再送許多個,揉成一個巨大的,便能整個人埋進去。”
明錦何嘗不知這是玩笑,是以故意順著她的話說:“確實如此,等會兒你就去找少天師說,要兩百個這樣的團子不許說是我要的,直說是你要的。”
鳴翎煞有其事地點頭:“不錯,殿下天縱英明,說法天衣無縫,云少天師定會相信的。”
明錦忍不住笑出了聲,還當真覺得松快不少。
倒沒想到,車馬停下修整的時候,車窗外還當真遭人輕緩地敲了敲,等她開了窗看過去的時候,便瞧見云郗手里捏了幾個新的絨團:“殿下不經車馬之苦,此香囊中放了緩解暈眩的藥物,還請殿下不要推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