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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少天師馬術確實卓絕,即便是身前負著一人,行馬速度也絲毫不曾變慢。
他的發揚起,與氅衣之中明錦露出來的一點發一同被風吹得纏在一起,彼此難分。
*
果如云郗所料。
他們分頭之后不久,方才的去路上便疾馳過來一小隊馬隊。
為首幾人包裹的嚴嚴實實,看不清楚容貌形容,人人手中執箭,還未到跟前來,見樹林之中似乎停著幾匹馬兒與幾輛馬車,就有人彎弓搭箭,要往那里射去。
隨后跟上來的人群里,便迸發出一句稍有些氣喘的阻聲:“停手!莫要傷人。”
只是他說話顯然無甚威懾力,這些人并不聽他的,倒是與他并肩同騎馬而來的另外一人揮了揮手,叫那些搭了弓的弓箭手撤下去,不許射箭。
那些人果然停下手中動作,看來此人才是這伙人中首領。
他騎馬如行云流水一般,從后頭一下子到前行來,前頭的人都因他過來而分開隊列,叫他方便馳馬到前頭去。
這會兒天色已經全然暗了,月色從頭傾灑而下,映照著那人面上銀光一閃,竟是面上附著一層面具。
他身邊跟著另外一身身材清瘦之人,渾身上下著披風兜帽,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半點認不出來是誰。騎馬動作瞧著尚可,只是一看就知下盤不穩,與前頭之人云泥之別。
兩人一同上前來,后面那著兜帽的男子見人果然不曾繼續射箭,這才微微松了口氣,沖覆面人拱手:“多謝。”
那著面具的人也不曾跟他客氣,笑了兩聲:“這還什么謝不謝的,若要說,我還得謝謝你。馬車之中坐的可是臨真郡主,若是傷了她,何止你一個人不舍,怕我的腦袋也得跟著她一塊掉。”
分明是感謝,卻又好似夾雜著些許陰陽怪氣,總之聽起來很有些叫人不舒坦。
兜帽男一停,大抵是不知怎么與他說好,握著韁繩的手微微緊了緊。
覆面人可不管他,他縱馬到最前面,都不上馬車前,只是靜靜側耳聽了聽,便陡然從腰間抽出一卷長鞭,往那馬車上抽去。
這力道仿佛摧枯拉朽一般,狠狠擊在那薄薄的馬車車壁上,竟是將那馬車直接劈成兩半。
兜帽男從喉中擠出一聲短促的驚聲:“你!”
覆面人陰陽怪氣的笑了一聲:“果然是不舍得的很呢。只可惜你表錯情了,這兒可沒人能瞧見,而且這馬車之中是空的,你不會察覺不出來吧?”
被他擊散的馬車車廂碎片碎了一地,幾匹馬兒被驚得嘶鳴起來,到處亂竄入叢林之中,找不見了,碎片之中果真沒有任何人的身影。
兜帽男看著一地零落的碎片,心中仿佛松了口氣,卻又有些悵然若失。
覆面人圍著這兒走了一圈,又貼到地上,喊了身后的人過來掌燈,仔細辨別地上雜亂的馬蹄印,片刻之后,才將長鞭收回腰中,陰鷙開口:“走的這樣急,他隊伍之中還有如此機敏之人,早知如此,便不應藏在那密林之中,等著一路上按點設人,前后夾擊,甕中捉鱉就是了,哪叫她這會兒脫了身去,還分出兩隊,叫人如何去捉?”
他面上雖覆著面具,瞧不清神情,可聽著他這樣陰冷的語調,兜帽男禁不住有些心底發冷。
覆面人已從地上的馬蹄印中探出了他們走去的方向,分出兩條路,便也將手下人馬分作兩批,隨后便叫人再看兩個方向的地上腳印,仿佛僅憑著看這腳印,便能辨認出究竟哪一方才是他們要追的人。
兜帽男也下馬來看,只是地上腳印雜亂無章,他根本看不出哪兒有何不同,喃喃問了一句:“這是如何看出有兩方人的?”
周遭之人沒人理會,他大抵是有些面子上過不去,輕咳了一聲,又問道:“大人,可否賜教?”
許是看他恭恭敬敬的樣子有些順眼,覆面人終于大發慈悲來回他一句:“他們分兩隊而行,無非就是有一方帶著臨真郡主走了。
一群男人們中間混進一個小娘子,充其量再算上她帶的一個侍女,那自然有一方的人要多一些。
再者,那小郡主聽聞自娘胎里出來就是個體弱的,必不可能會騎馬,必定要有人帶她。
且瞧瞧這兩方之中,誰的馬匹蹄印更多更重些,便可知道是誰的馬匹上坐了兩人,追這一方不就成了。”
這話說的確實有理,兜帽男下意識地嘆道:“怪道是您經驗豐富。”
只是看他那彬彬有禮文縐縐的模樣,覆面人又不知從哪生出來一股子氣。
偏生這時候,他派出去查探腳印之人回來了,有些戰戰兢兢地回稟:“大人,那兩方的馬蹄印皆差不多,瞧著都是馬上坐了二人的,屬下無能,辨認不出。”
這話叫方才還有些得意的覆面人,立刻沉下了臉色,周遭的氣勢都變得格外陰沉起來,猛地踹了身邊一個小侍衛一腳:“沒用的東西,起開,什么也不會,盡擋著爺的路了。”
這話究竟是在罵他的侍衛,還是在罵旁人,還是二者皆有,眾人心知肚明,隊伍之中當即有人去看兜帽男,偶有些竊竊私語漏于周遭。
“這人究竟是從哪兒塞進來的,沒甚本事還非要跟著,叫人看著都覺得丟臉。”
“誰知道呢,總歸和咱們這些下九流的人不一樣。”
偏生那兜帽男有氣也沒處可發,只得愣愣的站在原地。
覆面人倒是不管那兜帽男如何,翻身上了馬就要走,得了他急急阻攔:“那我去哪兒?”
覆面人短促的笑了一聲,仿佛譏誚:“誒,你是出來玩的不成?什么也要問我?”
半晌之后,他又拉長了音調笑:“是我忘了,咱們又如何相比呢?咱們這些下三濫的東西,在泥巴地里打慣了滾子的,自然是知道自己該去哪,您和咱們本就不同,不知道也對,您說是也不是?那隨您吧,您想跟著哪就去哪。”
說著,他再也沒管身后兜帽男如何想的,飛身上馬就走了。
那兜帽男被辱了一路,心中有氣想發,卻又只能忍下不表,按著馬走了了。
前頭人走得快,他馬術不精,但也只能勉力去追,無奈那些人似乎個個都瞧不起他,并無一人愿意放緩速度等他,他追了好一會子,也沒能追上誰。
如此氣惱,叫他心中憋了許久的火終于爆發而出,幾乎將手里的韁繩都要絞爛,翻身下了馬,狠狠地踢了道邊的一排茅草一把。
這些地方尋常時候人跡罕至,茅草都生得極高,他一腳踢過去,沒能以力道泄憤,反而像一拳打進了棉花里,險些跌了一跤。
但也正是這樣狼狽的時候,厚重的茅草被他一腳翻開,月色灑落在茅草的縫隙里,竟閃起一點銀光。
他被晃了一下眼,俯身去看,竟叫他發現一朵掉落縫中的珠花。
那是一枚毛茸茸的絨花團子,上頭掐了個小兔兒模樣的絹花,旁邊鎏了些銀做點綴,看起來可憐可愛的,只是此刻掉落在這茅草的泥濘之中,沾了一堆臟污。
這珠花一瞧便是簇新的,仿佛看一眼便能想到主子戴著它是何等模樣。
他以衣袖擦去了上頭沾著的泥濘,有些珍而重之的揣入袖中,站在原地怔忪了片刻,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隨后似乎忽然想起來什么大事,又重新爬回到馬背上,發了瘋似的去追趕前頭的人。
他馬術不精,但奈何此刻心中偏生憋了一股氣,更何況他心中種種思緒交纏,叫他有氣難發,如此一路追逐上去,盡管胸腹之中喘得如同破風箱般的粗重疼痛,竟然也叫他以如此不要命似的跑法,追上了前頭的覆面人。
覆面人聽見身后遠遠的有叫喊他的聲音傳來,便是白眼一翻,不想搭理,卻不想那人鍥而不舍,分明氣都快要跑斷了,還一直追上來,一路追到他的身邊,急急地拉停了馬。
“大人,且等等……”一停下來,他只覺得跑得自己的心都要從喉嚨里蹦出來似的,眼前陣陣發黑,只得死死抱住了自己的馬匹脖子,免得自己從馬上滾落下去,喘著氣道。
“又有何事?若此次沒什么大事,你這樣耽誤時機,便是違了令,我也要狠狠抽你兩鞭子,叫你長點記性!”覆面人看他擋在自己身前,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真是咬牙切齒。
“您……您先看這個……”他先大口喘著氣,一邊顫抖著手,將自己方才撿來的珠花呈上去,“我方才,在道邊撿到了這個……”
那朵珠花,瞧上去便是少女模樣,絨花掐得栩栩如生,一看便不是尋常人家所有,鎏銀亦是時下流行新鮮的模樣。
覆面人果然變了臉色:“這恐怕是那郡主掉的,你在哪兒撿到的?”
兜帽男這會兒已經喘不上氣來了,大口大口的喘著,半個句話也說不出來,惹得覆面人恨不得上去給他一拳,撬開他的嘴來聽聽到底是在哪兒撿的。
天殺的,上頭塞來的什么人,若非知道是自家的,還真要當這是個胳膊肘朝外拐的,故意在這延誤時機!
只是這會也沒辦法,覆面人只得憋著一股氣,叫人先將他扶下馬來喂水順氣,等他說這東西到底在哪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