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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明錦沒了睡意, 云郗騎馬的速度便也不再如之前那般快了,只怕她顛簸的難受。
他退回了大概半里路,卻不曾再走道路, 反而翻身下馬, 只叫明錦坐于馬上, 自己一手牽著韁繩前行, 一手執劍, 將茅草分開。
滇南城地勢較低,四季如春, 這茅草也是常年都綠,郁郁蔥蔥,比人都還要高些, 遠遠望去,如一片連綿不斷的青紗帳。
人跡罕至處, 茅草生得極厚, 從外頭看去只會覺得一片蒼綠,瞧不見里頭還藏著一人一馬正在悄悄前行。
云郗亦不想留下后人能追來的路, 有意不肯削斷那些茅草,只是用劍鞘挑分開稍顯寬松的地方,如此穿過之后, 不消半刻,那些茅草就又合攏到一處, 根本叫人無可追尋。
明錦回頭看著身后已經合攏到一處的茅草, 不禁咋舌, 打趣似的說道:“若是那些在追的,知道他們對上的對手是云少天師,恐怕早就知難而退了, 這樣的道路,憑什么人來追也追不著。”
云郗聞言回過身來,見明錦端坐馬上,因怕摔下來,身子伏得低低的,只是一雙眼兒閃亮,看著他,心中便是一軟。
“殿下謬贊,人外有人,山外有山,未必就沒有比我更熟知此地的人。”云郗隨口說道,像做過千百次一般,伸手將她被風吹落到肩上的氅衣重新拉起來,將明錦整個人都牢牢裹住,“殿下將衣裳拉緊些,這些茅草葉片銳利,若是擦過,恐怕割傷。”
明錦不想他還記掛著這樣細枝末節的事,卻是個向來不肯落于人下的性子,便在他的手將要撤回去的時候,虛虛一握。
云郗倒不想小殿下一夜之間變得這樣大膽,明錦卻已從懷中抽出自己搭在臂彎的披帛,握著他的手,從指尖裹到小臂。
她動作向來細致又貼心,如此細致地將他雙手露出的部分也皆裹住了,這才好似松了一口氣似的:“既是如此,你在前開路,更應小心著些。”
她那披帛是隨她一直裹在氅衣里的,沾了她一身的體溫,暖融融的,若有若無地浮動著些她常用的淡淡果香,就好似她的手一直握著他,緊緊交纏一般。
偏生她纏的時候,指尖不免與他有些觸碰,柔軟溫熱,如翩飛的蝶在他手背小臂上一觸即離。
云少天師自少時便清心寡欲,心中所思,無非道家經典,亦或尸山血海的困苦,卻在遇了她之后,總生出些虛妄荒誕的聯想。
而明錦卻毫無旖旎之意,她目光澄澈溫和,如朗月照之,叫人相形見絀。
他垂下眼來,遮住眼底的些許浮光晦暗,輕輕嘆了一聲。
明錦不知其意,有些著急地看向他:“可是我裹得有些緊了?若是纏著難受,我替你松開些。”
大抵是有些難受的。
卻不是難受在手上。
情思于虛妄海中剎那浮起,又被他強行按下,念一段無所憶的心經,再抬眼時便是一片清明:“無事,先走罷。”
云郗拉著韁繩,帶著她繼續往茅草的深處走去。
今夜的月色極好,夜愈深,頭頂的清輝就愈是明亮,星子于天上閃爍,美不勝收。
明錦一只手拉著氅衣,一面抬頭往天上看去。
她常在亭臺樓閣,在人間富貴之中仰視這一方明月與星辰,見它千般模樣,都仿佛籠著一層清貴矜持的明光。從未見過野地的月與星,雖無繁花名木的映襯,無衣香鬢影的贊頌,卻好似更美三分。
她頗有些遺憾地想:“如此美景,只我獨賞,卻有些可惜了。”
只是明錦話音剛落,又看向前頭正拉著韁繩往前徐徐而行的云郗,那些遺憾便又頃刻散去了。
她出聲喊他:“少天師,你瞧天上的月!”
明錦想從馬上下來,與他同賞這月色,便被少天師勸阻:“道路泥濘,恐沾濕了衣裙鞋履,不好換洗,委屈殿下,還是騎馬吧。”
明錦聽著,竟覺得有些恍然。
不知何時,這在三清坐下都顯得離離神性,較神像手中花還要高潔三分,不沾俗世紅塵一滴人情的云少天師,如今竟和人一般落在她的身邊,只與她說道路泥濘,只與她說恐她委屈。
那馬是他一直牽著的,他要一面負著自己,一面開路,他卻覺得自己坐馬都仍舊算委屈。
仿佛仙為己而落。
明錦聽得耳邊嗡然一聲響,好似她的心跳了一下,也好似聽到花開的聲響。
云郗不知小姑娘心中所想。
他順著她的聲音仰頭看去,果見清輝如許,耳側能聞小姑娘欣喜的聲音:“我常在人世中,從未嘗過野趣的滋味。我阿兄年少時常游歷山川,同我說種種美好,我不以為意,如今才知錯過種種風華。”
“景與景不同,各景皆有各景的意趣,只缺能賞景的心思。
若叫旁人來看,恐怕只會覺得今日來回顛簸,身后還有追兵虎視眈眈。己出身富貴至此,竟落得個流離田壟頭的地步,哪還有賞景之心?是以貴不在今日之景,而是殿下之心境。”
云郗抬頭見景,微怔片刻,想起數年前自己路經此地的時候,彼時亦是如此。月滿人間,星輝重重,而他卻無心欣賞這等的美景。
這話如同夸贊,卻又藏著些不易察覺的自嘲。
明錦仿若未覺,只笑起來:“少天師果真是有大智慧之人,這話說的何等有理,只叫我醍醐灌頂,半點反駁之話也想不出來。
如此想來,即便是同樣的人,同樣的景,心境不同,能瞧見的自然也不同。”
這話無心,卻好似正如說他的彼時與今日。
那時倉皇而逃,滿腹唯剩辛酸與茫然,舉目四望,只覺月色蕭寒人,天不憐我,傷我如斯。
今時卻不是這般心境。
他牽馬而行,只覺心有歸處。月色將他二人都攏在懷中,人沾了月色,發也如雪,仿佛同道白頭,倒也覺得良辰美景,心下歡喜。
云郗有些感喟:“得虧了這話是說給我聽的,若是叫真人知曉,必定扼腕嘆息,殿下如此悟性,卻不能拜入三清麾下,只做了俗家弟子,何其虧損。”
明錦笑起。
她往前頭看了看,眼前頭的間隙稍微寬廣些,有些地方容得二人同過,也不如先前泥濘,便拉了拉韁繩。
云郗察覺到她動作,回首看她,只聽她說自己想要下來,同她并肩走一會。
他拗不過她,見那前路也確實能走得,便停了下來,扶著她下了馬。
明錦走在云郗身側,只見左右兩道綠紗帳之中,也隱有黑暗之處。
她素來怕黑,便禁不住扯住了身邊人的衣袖,跟在他的身邊,一邊說起:“少天師方才說的有理,只是有另外一點,我還是有些想說。”
云郗有些意外,挑了挑眉:“愿聞其詳。”
“其實,若今日是我一人逃亡,我恐怕只想著自己這生這世也走不出這青紗帳了,心中恐懼萎靡,哪還有什么景色可看,哪還生得出什么看景的心思?
可見今日能瞧見這番景色,貴不在我有此心境,而是貴在有少天師相陪,保我平安,我才能有心思。”
明錦慢慢說著。
她說這話,并不見絲毫曖昧戲弄之色,十分真切。
云郗心頭一動,見她這樣乖巧又柔順地牽著自己的衣袖與自己并行,心中更是軟成一團。
他禁不住伸手,想要捧起她的臉兒,卻到底克制下來,只是將明錦往自己的身邊帶了帶,免得她跌到前頭忽然出現的一道水溝里。
明錦驟然與他挨得近了,耳尖飛上些許緋色,說話的聲音也小了下來:“還是我任性了,非要下得馬來,反而給少天師添麻煩。”
“不會。”云郗只是這樣說。“在馬上坐得久了,確實難受,殿下亦是人之常情。”
卻不想明錦笑彎了眼睛:“我要下馬來,并非是因為我坐的難受。”
“那是為何?”云郗問。
明錦偏頭看了看他:“今夜夜色極好,是我叫你賞景的,便算是我邀了你。既是我二人一同賞景,怎有你站著我坐著的規矩?”
“我下馬來,只是因我想與你同行,想與你一同看景。”
小殿下一字一句的,說的甚是認真,沒有半分玩笑之色。
“若論身份,殿下高我許多,便是坐著我站著,又有何妨。”云郗卻沒想到是這樣的緣由,有些意外。
明錦悄悄捏緊了攥著他的那一點衣袖,仿佛羞了月色一樣垂下頭去:“少天師在我心中是極好的人,又何必以身份那些來拘泥?你與旁人不一樣。”
你與旁人不一樣。
這話仿佛昭示著什么,又仿佛在給些什么不得了的特權,叫他方才將將壓下去的那些妄念,此刻將所有清心經咒直接燒成燎原火。
云郗停了下來。
明錦有些疑惑地看他:“怎么了?怎么不走了?是前頭哪兒不對么?”
云郗壓了壓自己心中膨脹的那些不可說,垂下眸去不再看她:“殿下可知,哄我說這樣的話,會被我以誤解成別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