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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不知自己要等什么,可是心中卻似乎確實有著那樣一個執(zhí)念。
他要等。
要等的興許是一個人。
只是這會兒,他興許想不起來自己究竟要等什么人了。
十八年前,他到道觀。
十年前,成名噪一時的少天師。
那時候的他甚至不如眼下從容,只覺得天生萬物,卻容不下他這樣小小一人,不如赴死。
清虛真人看出他身上瞧不見一點活人的生氣,參透他的命運恐怕只會淪為虛無,是以命他暫離天師觀,先在外頭巡游。
云少天師仗劍出滇,辭別遠游,一路上落下許多旁人口中到而今都在流傳的傳說。
清虛真人以為他會在這漫長的游歷之中,尋到新的生氣與真諦。
可他在這樣長久的游歷之中,見過種種人間疾苦,見過旁人許許多多的故事,卻不知自己的故事在哪,不知自己的心究竟歸于何處。
他終究將這山川大地每一寸接走了一遍,也許也曾在路上追尋過自己的故事究竟在哪,自己的心究竟歸于何處,卻從未尋得答案。
于是他也曾打算過,等歸天師觀時,也許他的故事到此就成了終結(jié)。
浸透血與淚的。
空洞的。
終將消散,歸于虛無。
他回了天師觀,于后山之中打望著,尋一處魂歸處。
是于樹梢融于風里,還是于深澗睡于水中,似乎何處都行。
于是他最終走到了后山的池邊。
冬日池水寒涼,山巔之上的池更是如同寒冰。
他將將踩下水,忽然聽得水的那一頭傳來一聲清脆的喊聲:“你是這池中的仙子?”
他停了下來,足已踏入冰池之中,連衣裳與袖擺都似乎結(jié)上了冰,在連天的風聲與雪花卷動之間,他瞧見池子的另一頭,似乎竄入一抹火紅嬌小身影。
像是一團不熄的火,一下子就撕開了面前連天的冰幕。
等那團火離得近了,他才看清,那并不是一團火,而是一個小小的人。
那是一個小姑娘。
她身上裹著一層火紅的披風,整個人籠在其中。那披風瞧上去毛茸茸的,何其溫暖;她的臉兒也是那樣小小一捧,可憐可愛。
她不知是從哪兒來的,躲在這天地之間,張口就喊他仙子。
那一刻,他也有些恍然,只想也許他不是仙子,而面前的這團火才是仙子,可是這樣的冰天雪地,這樣的冰池附近,又怎會生出如火一樣的仙子?
那小姑娘離得近了,于是他能看清她眉目之間都似乎結(jié)了冰霜,能瞧見她的面頰上依稀淌過的晶瑩水跡。
她大抵是剛剛哭過的,聲音糯糯的,含著剛哭過的一點沙啞。
這小姑娘看上去年紀尚小,似乎不知人間愁滋味,一雙眼睛大大的看著他,似乎連自己剛剛是偷偷躲在這兒哭都忘了,直愣愣地看著他,含著許多驚嘆:“我曾在書中看,聽說天生萬物皆有靈,你從這池中而來,莫非就是這池中的仙子?”
她看著他,那雙瞧上去原本籠罩著一層淚光的眼,陡然亮晶晶的:“你一定是這池中的仙子吧,我在書上看的,說是仙子都有法力,能夠?qū)崿F(xiàn)凡人的愿望,我是凡人,你能實現(xiàn)我的愿望嗎?”
她年紀尚小,并不知世間并無神仙,只有無盡的惡鬼。
他初時不想理她,又往前走去一步,身邊的池水已經(jīng)結(jié)起冰霜,隨著他這一步破開,許許多多的碎冰,便一同在水面上浮沉。
小姑娘卻追著他往水里來:“仙子你不要走!你想要什么,只要是我有的,我都可以答應你……你能實現(xiàn)我一個愿望嗎,我想請你幫忙,我有一件很想做的事!”
她如此跑過來,卻不知這池水并不像她想的那樣淺,若再往前再走兩步,這階梯到了盡頭,猛然就是深水。
那一刻,他如冰石一般的心中似乎起了波瀾,不受控制地想,若一團火落到水中,最終終會熄滅。
于是他止住了自己的步伐,反而回過身去,朝著她的方向走去,攔住了她的路:“我不是仙子。這池水甚深,你再往前走就要跌進湖里淹死了,我救不了你。”
他的話語仍舊與尋常一般硬邦邦的,無半點人氣人情。
若是在他游歷之中遇見的人聽見他這樣說話,不會有任何一人與他再生攀談之心。
可是這小姑娘卻仿佛聽不懂似的,她撲到他的身邊來,一把抱住了他的手臂,十分費力地踮起腳尖抬著頭望他:“書上說的都是真的,書上說有仙子,我看你從湖水里頭出來的,那你就是仙子,求求你了,仙子答應我吧,好不好?”
她說到這里的時候,一張小臉上幾乎已經(jīng)落滿了雪,這樣寒冷的天氣,縱使她身上披著多厚的披風都不成。
她呼出的氣,如霧一般籠罩住她的臉,在她自己的眉毛與眼睫上變成一層冰霜。
他長久地靜默著,不曾答應她,卻也不曾用力將她從自己的身邊拂開。
只是小姑娘大抵也意識到了,她不肯幫忙,于是有些低落的垂下眼來,也松開了,緊緊抱著他手臂的手,有些歉意的同他說:“仙子,我無意冒犯,若是仙子不肯,那我也不再癡纏了。只是我想著,既然你說往前走,淹入池水會死,那我也投進去吧。書上說人有前世今生,我若死了,就會去投胎了,那我去投胎便能見到我父母了!”
她似乎又哭了,在呼嘯的風聲之中,能聽見她淡淡的哽咽聲。
她松開了他的手,又用力地往湖中跑去。
尋死。
又是一個尋死之人。
他看著那團火松開了他往湖中心奔去,不知那一刻,心中究竟作何感想。
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手卻已經(jīng)攔住了她小小的身軀,一把將她帶離了池邊。
他不曾察覺到自己皺了眉,話語之中甚至帶著些長者一般的斥責:“你這樣小小年紀,怎么沒人管你?說尋死就尋死,誰教你的?”
小姑娘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如同小貓似的在他手中掙扎:“仙子既說自己不是仙子,那不是仙子,便也是與我一樣來這里尋死的,那攔著我做什么?正是仙子教我的尋死!”
她年紀小小,卻不知從哪兒學來的這一身伶牙俐齒。
云郗本不愿同他爭辯,只是心中卻也有些困惑,他既是來尋死的,又為何攔著旁人不準去尋死?
懷里的小姑娘已經(jīng)開始掰他的手指了:“難不成尋死還有高低貴賤?”
云少天師不善言辭,不知怎么說服她。
可是看著她小小一團,如火一樣在自己的懷中掙扎,似乎將他隔著衣裳與皮肉的,那層冰涼的心腔也燙動了。
他又覺得,好似今日并不是那樣一個好的時機。
于是他用了些內(nèi)力,將這小姑娘方才踏入池中,那一兩步沾濕的鞋子和衣裙先蒸干了,然后自己不自知的嘆了一口氣,低聲問她:“你有什么愿望。”
“我想父王與母妃了……這幾日是我的生辰,我想回家看一看。”她低聲說著。“我也不想驚動他們……只想遠遠地看一看就好。”
她不再掙扎了,似乎趴在他的手臂上,靜悄悄的。
他本想問問她怎么了,卻忽而感到有什么滾燙的東西,滴滴答答的落在他冰涼的手背上。
把她轉(zhuǎn)過來一看,見她臉上已哭成了一團:“我想回家。這兒沒有我的家。”
他隨意地在那些自己從未記住的事情之中翻檢了一番,想起來好似確實有這樣一件事。
那位名動天下的鎮(zhèn)南王,將自己的掌上明珠托到天師觀中,因為那小姑娘體弱,必須在觀中養(yǎng)病,是以她常年都住在觀中,鮮少回家。
他也曾見過那鎮(zhèn)南王不止一面,想著那樣風神俊朗,鐵血如冰一樣的人物,竟還生得出這樣一個愛哭的癡纏鬼,不禁搖搖頭。
他不曾與小姑娘相處過,自然也不知道怎樣哄這個年紀的姑娘別哭,倒不想那小姑娘自己滴滴答答抽泣著哭了一會子,就立刻用衣袖擦干凈了自己的眼淚,抬起頭來亮晶晶地看著他:“仙子,你方才問我的愿望是什么了?是不是肯答應實現(xiàn)我的愿望了!”
她分明剛剛哭的極兇,這會兒聲音都還帶著些軟糯沙啞,這樣抬頭看著他,那眼睛還泡在一汪淚水里,分明帶著希冀與期待。
他從未答應過任何人的任何要求,卻在這一刻不知怎的軟了心腸。
他嘆了一口氣,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