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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再輕薄她,甚至替她掖了掖纏在身上的被角。
但正是他俯身下來的動作,叫他聞見了那一點淡淡的藥香。
這青年人才沉下去的那些陰鷙和暴戾瞬間因為這一點藥香浮動,話語似乎從他喉嚨深處與齒縫之間擠出,喃喃道:“那小畜牲竟敢碰你……”
他勃然大怒,頓時站起身來,方才的溫情被他的暴怒取代,一甩衣袖,便急匆匆的出了小門。
甚至連那小門都還不曾來得及關(guān)上的時候,他的聲音就從外頭傳來,很有些氣急敗壞:“他方才幾時來的,在里頭待了多久?”
還不等門口的侍從回稟,他就已經(jīng)氣急攻心地咳嗽了兩聲。
明錦順著小門關(guān)上的最后一刻,從縫隙中看見那人撐住了身邊的墻,唇角繃得緊緊的。
他面上的人皮面具周遭似乎都有些剝落了,而明錦在他轉(zhuǎn)身的那一刻,看見那縫隙之中似乎有猩紅一閃。
然后小門便關(guān)上了。
明錦福至心靈的從床榻之上躡手躡腳的爬了下來,走到方才青年人進(jìn)門時站著的位置,順著方才的記憶,用懷中的手帕擦了擦地上。
然后她踮起腳來,將那手帕高高的舉過頭頂,借著窗口漏進(jìn)來的一點點微光,看見雪白的帕子上點落著幾點猩紅,分外刺眼。
方才從他人皮面具的縫隙下滑露出來的不是汗滴,而是血跡。
那人受傷了。
可他在這伙人之中,難道不算是主子?有傷不去治,反而如此拖著,這人是瘋了不成?事情不合常理,必有蹊蹺。
明錦將這二人前后來看望自己時透露出的消息組合起來,心中原本就有的猜測愈發(fā)篤定。
她心中有了定論,便也沒有方才那樣焦灼了,那一點淡淡的焦灼散去,明錦甚至輕笑了一聲。
這外頭一個二個將她當(dāng)成易碎的花瓶,卻不想興許他們才是籠中小鳥。
*
時間過得很快。
明錦雖不知日月輪轉(zhuǎn)幾何,但能夠通過他們給自己送膳食的間隙判斷時間,距離她被擄走那一日已過了三日。
不知是不是他們隱藏蹤跡的本事太好,到如今王府的人還不曾找到面上來。
明錦分明能夠察覺到,前兩日外頭的守衛(wèi)侍從們還一個個緊繃的很,到了第三第四日的時候,興許是因為始終沒有王府尋人的消息傳來,他們也松懈了不少,甚至還會在外頭悄悄地說些閑話。
他們以為自己說話的聲響很小,可是他們緊靠著關(guān)著明錦的廂房。這廂房墻壁薄,里頭又寂靜,實則外頭說什么明錦都聽得一清二楚。
前兩日說的都是些無關(guān)痛癢的消息,但今日明錦卻聽著他們話中說了些不得了的。
“哎你說,主子叫人去備紅綢嫁衣,是為了什么?”
“你是蠢蛋么?這樣簡單的問題還要問?這屋子里頭關(guān)了誰,你不清楚?”
“啊?”那說話的仆從顯然是覺得分外驚詫,下意識反駁起來:“我自然知道里頭是誰,可是……可是那位畢竟是臨真郡主啊!便是先前大人也不敢這樣安排吧……
這幾位主子也不知是什么身份,哪里來的人,怎敢這樣偷偷摸摸就定了郡主的婚事?”
和他說話那人卻顯然不和他這樣想:“時代變了,如今人為刀俎,我為魚肉,這郡主壓在咱們的手里,想要將她怎么樣,還不是咱們說了算!
更何況,有什么了不起的金貴女子,這世上的女人說起來也沒什么分別,不過清白貞潔重要,她若在此失了貞潔,還管她是什么郡主縣主的,生米煮成熟飯,王府就是不認(rèn)也得認(rèn)。”
這幾個說話的口音就顯然不是滇人的口音,多半是從外頭來的。
明鐫聽到這些消息,不由得心頭一跳買紅綢,繡嫁衣,再結(jié)合方才他們說的那些話,大抵能夠意識過來,這兒興許有人想趁亂娶她。
只是大抵因為事情太過荒謬,明錦竟生不出太多的冒犯之意,只覺得世上人果然是活膩了就異想天開這世道對女子苛責(zé)不假,旁人失了貞潔清白,確實恐怕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
可是她是鎮(zhèn)南王府的郡主,母妃甚至先前都說過了,以王府的財力,招婿又有何懼。她毀了清白,并不算是什么頭等要緊的大事,但是這里所有的人,有一個算一個,恐怕都難以承受鎮(zhèn)南王府的怒火。
只是覺得有些新鮮,誰要來娶自己呢?
是那個身形顯然還未展開的小少年,還是后來那個陰測測的青年人?
想必是后者罷。
明錦不知自己心中是怎么想的,只覺得自己聽了這幾日的消息,最終竟只得出這樣一個的結(jié)論,并不覺得恐懼,反而只覺得荒謬好笑。
這幾個人做事怎么如同搭草臺班子唱戲一般,哪件事聽起來都不靠譜,做到如今,竟只是為了一個這樣的結(jié)果?
那還真是要謝謝他們了,若成了,甚至免了選秀這條路。
明錦心中有些漫無邊際地想著這些,聽得外頭的墻外傳來布谷鳥叫的鳴聲,心中忽然有了一個主意。
這兩日,那兩人來的次數(shù)其實都十分頻繁,只是她每回都裝作睡著的模樣,從來不搭理他們。
但是今日在那青年人進(jìn)來的時候,明錦穿戴整齊地坐在床榻之上,定定的看著他。
那青年人似乎沒有想到她會醒著或是說他沒有想到,明錦竟敢這樣清醒地看著他。
他下意識生出些許警惕,只想她是不是在哪兒得來了底氣,如今竟不怕了。
可是他回想,這一路過來并不曾留下痕跡,就算是王府那些追人的好手,到如今也沒能追上門來,便可見他們這一行人隱藏蹤跡的手段。
王府的人不曾找上來,她又是從哪兒來的底氣?
明錦只是好整以暇地坐著。
她挑起了眉,看他一眼,開了這幾日來頭一回主動說的話:“我聽到外頭的議論了,不知這買紅綢和嫁衣,是為了誰準(zhǔn)備的。”
這是一道明知故問。
明錦知道,對面的青年人自然也知道,以明錦的聰明才智,不可能不知發(fā)生了什么事。
但是她仍舊這樣問了,是何意思?
難不成她心中也有所期盼?
他天馬行空地亂想一氣,這樣微乎其微的可能性在他心頭一跳,便足以叫他的心里燃起燎原大火。
然而,還不等他開懷高興,那小姑娘的聲音就如同兜頭的冷水一般澆了下來:“我想,這兒應(yīng)該只有兩個男主子,不是你,便是那個年紀(jì)小一些的。我不知,是你們誰要娶我,可否同我說一說,也叫我這個當(dāng)事人知曉一二。”
明錦面上不見半點羞澀,好似她說的渾然是與自己無關(guān)的事情,頓時叫青年人心中方才浮動的那點欣喜瞬間冷卻成冰。
他看著明錦從容的模樣,心中那些憐惜不知怎的涌動成一種極大的破壞欲,似乎就想看這樣的美人在自己手中被折服。
是以他的話倒冷下來,不像是他每日偷偷來的時候說的那樣虔誠與繾綣,此刻夾雜著些許陰郁與冷硬:“殿下說這話是何意?是有意激將,還是想要套話?”
明錦卻沖著他悵然一笑:“這位英雄好漢,我雖不知你是誰,但我長到這樣大,也知道識時務(wù)者為俊杰,我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可憐弱女子,就算是套你的話,激你的將,我又能有何等作用?我不過是與這世間所有的凡間女子一樣,想要知曉自己將要被配以一個什么樣的人罷了。”
他想,他到底是中了她的魔了,便是聽她說著這樣的話,荒謬又顯然是借口的東西,竟也將他方才心頭的那些怒火撫慰下去。
“當(dāng)真是這樣想的?”他問。
明錦嬌滴滴地嘆口氣:“難不成我說了是真的你就會信?罷了,我說了你也不會信,說來做什么。”
她十足貌美模樣,即便是做這矯揉造作的做派也不惹人生厭,加上他年紀(jì)尚小,看起來自然有一股天真嬌憨的風(fēng)韻。
青年人最憐愛她這模樣,忍不住走了上前兩步,想要撫一撫她的頭頂,然后反應(yīng)過來自己在做什么,立刻停下了腳步。
他咳嗽了兩聲,然后才問:“你想知道什么,或是殿下心中,有更偏向的人選嗎?”
明錦心中其實早已經(jīng)知道了答案,但她還是故意說道:“我喜歡年紀(jì)小一些的,便喜歡那個少年人吧,若是我有的選,我便選他,你說好不好?”
這話如同貓捉老鼠,故意撥弄他的心弦似的,就算這青年人知曉明錦是故意的,卻果然不受控制的被她點播起妒火。
“殿下喜歡他?”
“我可沒說,我只是說若非要我選個夫婿,我自然選個我看上去順眼一些的,你這容貌長得不好看。”
人皮面具慘白白的,這幾日也不知有沒有換過,確實不好看。
而小殿下勾唇一笑,如誘似引:“不如,叫我看看你這面具下的臉,生得好不好看吧。”